西里尔只养过两次宠物,都是14岁那年养的,一次是那只伯恩山犬与圣伯纳犬的混血大狗“嗅盐”,另一只是他爷爷弗雷德里希特意给他找来的一只瓦莱黑鼻羊,名叫“缬草”——那时西里尔看见了英国动画片《超级无敌掌门狗》里的小羊肖恩,之后他晚上做梦都是那只异想天开的小绵羊。结果呢,弗雷德里希·席林那个溺爱孙子的医生老头儿,居然特意跑去瓦莱州,托了许多关系,最终从繁育专家手里给自己家14岁小男孩买来了一只昂贵的纯种羊。
遗憾的是,这两只宠物都没有活到他们寿终正寝的一天。在他们都去世以后,西里尔哭了一场,接着什么都不养了。在本杰明·卡茨的印象里,迄今为止,他一直都不能接受离别。
西里尔谋杀了雅各布·莫纳斯特拉,那个伤害了他的强.奸犯军官,然后被关进了监狱。本杰明·卡茨害怕外孙的财产被美国佬没收,还紧急联系了一个熟识的银行家,央求他帮忙给他的外孙减刑。
本杰明含蓄地向西里尔提出建议:他会把外孙从监狱里解救出来,而他的外孙也得卖他一个人情,在遗嘱上加上他的名字……结局可想而知。刚烈的西里尔拒绝了他,还在信件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又写信给西里尔,说自己可以帮他找来最专业的律师,不仅能帮他减刑出狱还能洗刷他在社会上的污名……但是,从这封信开始,之后的所有信件全部石沉大海。
他对此理解无能。西里尔做的工作是违法的,且像个无名小卒一般受着俄国佬驱使,一大半的工钱都被装进别人的腰包里。可是他居然乐此不惫,正直地活着。怎么了,西里尔。你宁可把钱交给陌生的俄国人,或者陌生的美国人,也不愿意给你的外公吗。
本杰明感到难以忍受,最终在西里尔入狱一年左右以后向警察举报了那家该死的诊所,打算把瓦西里·乌塔拉涅科夫那个家伙赶走。现在想想,那多半是一个假名儿。
是的,俄国人被赶走了,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位美国警察的死讯。他是被那个俄国医生枪杀的……没错,一场完美无缺、蓄谋已久的枪杀,然后不知所踪。
早年逃难的警觉与直觉难得派上了用处。本杰明·卡茨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地藏到了一处不为人知的住所,许久都没有在别人面前露面。现在,他明白了,那个俄国人绝不会是什么医生——也许,虽说那听起来肯定很荒诞,但直觉告诉他,那医生有可能是个克格勃残党。
为了掩人耳目,他一个人住在这间房子里。他没有想到把什么妻子和孩子带到这里来,他们也不知道他的这处秘密住所。这间房子很狭小,家具也少得可怜,几乎跟贫民窟里的差不多,但还是有两层的。不过,他那庞大的家族还是挤不进这里来,他也没想过要通知他们。
更别提,对于这个利己主义者来说,如果损失几个孩子甚至是他现在的妻子,就能平息克格勃的怒火,从而保全自己,那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他走得很匆忙,随身携带的几乎只有换洗用的衣物。
他去劳务公司挑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聋哑女人当自己的用人。他用很少的钱让她替他做家务。说起来,他最早发现聋哑仆人的优点时,还是跟法国妻子阿薇尔·波尔雅德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回,他背着挎包去证券所的路上,偶然发现有个女仆正在偷用主人家的电话往自己家里打电话——那费用不就算在主人头上了吗?
回家以后,他就严肃地告诉阿薇尔:如果有一天我们发达了,就一定要招一个聋哑的、不会打电话的仆人。而且,聋哑人比正常人更便宜,被打了也没法告状。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这样做的理由,年长他12岁的阿薇尔就已经被他逗笑了,美丽又活泼的灰绿色眼睛微微眯起。
不,她那时还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她的姐姐。那时候,她的心灵还是自由、天真、乐观的,无论身处怎样的逆境都会露出笑容。在她真正去世之前,没人想到她的结局会是那样的。
本杰明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跟阿薇尔在一起的日子了。上一回他好好回想阿薇尔,是在外孙西里尔的病床前。西里尔用那只跟外婆很像的绿色右眼怒视着他,说“你应该被绞死在印钞机里”,还说“你不是我的家人,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外公!”然后呢,因为他的授意,本杰明被那个疑似克格勃的俄国医生扇了一耳光。真幸亏他没有因为那个耳光就殚精竭虑地报复对方,不然他现在准要小命不保了。
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独自回到了如影随形的孤独中。他唯一的仆人没法跟他说话。但是没什么关系,他本来就很习惯独自一个人待着。
本来,他是觉得没关系的,直到他开始在梦里看见阿薇尔的脸。
“你娶了别的妻子,那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那听起来可真是深情。可是你那时有什么身不由己可言。你分明是觉得娶一个法国女人让你脸上无光。我让你想起了自己屈辱的逃亡历史,对吗。”
梦里的阿薇尔笑了,不是往常那种温柔、活泼的笑容,也不是临死前透支、寂寞的笑容,而是神秘、残酷的笑。他从来没见过阿薇尔笑得那么狰狞。
“骗一个您压根不爱的女人跟您结婚,让您倍感耻辱,对吧,我的弟弟?或者说,我应该叫你一声丈夫?”
她忽然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红着眼,声嘶力竭。
“滚开,你快去死吧!你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恶心也最虚伪的男人!把我的爸爸妈妈还给我——是你,浪费、侮辱、践踏了他们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