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噩梦中惊醒,背后冷汗直冒。为什么,阿薇尔,你明明死去五十多年了!
他打开怀表,仔细看着上面的照片。那怀表是他跟阿薇尔·波尔雅德结婚的时候购置的。
她说:你要把它一辈子带在身边,把它带进坟墓。
他说他会爱她直到他死。
照片的笑容还是一样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恍惚中逐渐明白,原来阿薇尔已经死去那么久了。
阿薇尔不会咒他死去。那些恶毒的字句,原本是外孙西里尔说的。他只有阿薇尔的四分之一血统,以及一只绿色的右眼(因为另一只是灰色的)。但本杰明不知道西里尔究竟是否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代表了外祖母的意志。
他忽然就没有与西里尔争夺遗产的兴致了。
他只能看书,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仅如此,他还在书和书的夹缝之间看见了阿薇尔绿色的眼睛。他没辙,只好把它们重新排序了一遍。质问他的阿薇尔的幻影消失了。他又看电视、听收音机。他眼巴巴地看着、听着,试图从那里面捕捉到有关西里尔那桩案件的蛛丝马迹。他一时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看外孙输还是想看外孙赢。因为,无论是哪种,他都开心不起来。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害怕西里尔在监狱里被人打伤,或者被人强.奸……他是个病人啊,病得快要死去的病人,表情跟阿薇尔快要死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本杰明又忍不住想起西里尔从他的车上一瘸一拐、摇摇晃晃下去,走向那家破旅店的一天。他那时本该吻他的,或者应该抱他。那时是秋天啊,西里尔是个病人,衣服穿得很单薄,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周围有多冷。西里尔明明应该很害怕见到雅各布·莫纳斯特拉,因为那美国佬□□过他,打伤了他的手,差点杀死了他,还对他做了其他没有人性的、不为人知的坏事……可是,他一听那个跟他没关系的俄罗斯孩子在上面,就毅然决然地走了。
那时本杰明应该给他披一件衣服,或者不让他走的。
……
女佣跟他请假,回家过圣诞节去了。这几天,他只得在这等她回来。即使他呵斥她也没用,因为她听不见。他威胁过她了,告诉她敢走就扣她薪水,可是她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走了,跟自己的家人去过圣诞节。这下,他的生活水平急转直下了。该死,他居然忘了圣诞节这回事。但他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去劳务公司聘一个新佣人。
这下,整座房屋里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四下静悄悄的。不会做饭的本杰明开始过上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如果现在的他可以算是在克格勃的阴影下东躲西藏,那他完全就像5岁时跟着阿薇尔逃难时那样。
现在要比那时候要稍好一些吗。
不,那时候,他至少还有阿薇尔……要是她没有死,现在,她也许会是那个唯一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就像以前一样。
可是她为什么会死呢。白天,望着天上遥远的云彩,本杰明忍不住心想。一个人的时候,他终于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安静的独处时间了……真的。
是啊,她为什么一定要死呢。如果她没有死,我们的生活会不会变得有些不一样。独自一人待在卧室里时,他也是这样想着。
本杰明·卡茨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富有地活了很久,这种生活也很难说是不幸。可是阿薇尔·波尔雅德,却从未如愿以偿地度过幸福的一生。
在女佣回来之前的一个下午,他止不住地想着这件事,握着那只阿薇尔照片的怀表,一直上发条,舍不得让它停转,眼睛忍不住地看她。合上,再看她……直到他再也打不开怀表的盖子,没有力气把它抛到一边,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再看她一眼。他累了,那颗精明的脑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倦。
最后,他想明白了,哽咽、叹息,悲伤与眼泪一同流淌,握着怀表的那只手难过地垂了下来。紧接着,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再移动,之后就在床上无声无息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