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戈尔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在男人睁开眼睛之前,把对方双手反剪绑回了原本坐着的那个凳子上,还把消.音.器装到了自己的手.枪上,把子弹上.膛。
那个男人目测三十多岁,年纪并不大。想背叛祖国的叛徒一般都不会是什么老头。但他醒来看见叶戈尔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感谢他救了自己,而是疯也似地辱骂他。
“我做什么了?不就是想带着老妈、老婆、孩子逃离这里,逃离这个鬼地方?——那个美国佬答应我,只要我把资料给他,他就会设法帮我秘密引渡到美国,还承诺会给我提供保护……要不是因为我想带着她们一起,我一个人早就溜没影了!怎么可能会被你们这帮走狗逮住……!”
但是她们死了、死了……被你们杀了!!想起自己的母亲、女人和女孩儿们,男人失控地大哭起来。他忿忿不平地用最不堪入耳的脏话咒骂叶戈尔,还想把嘴里分泌的那一点唾液吐到叶戈尔脸上。但是他已经太久没有喝水了,嗓音沙哑,别说吐口水了,他已经什么都快说不出来。
叶戈尔稳住精神,握紧了手里的枪。他不停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窃取了国家机密,想出卖给美国人,他受到惩罚,这是罪有应得。
“不,你才是叛徒,是资本主义的走狗。你还想背叛国家,跳槽到敌人的阵营里。”
“哈、哈!难道我们就不窃取美国机密?——我们不也有一大帮走狗埋伏在美国人的机构里?跟我联系的那个也是其中一条——那根本不是个美国人,而是个俄国人、潜伏在美国人里面的俄国人!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不提出跟他见面,听他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看到他的定位在美国,就觉得他肯定是个美国佬!”
其实,叶戈尔与男人口中那个假扮美国人的俄国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叫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列尔茨基,代号叫做“Parallel(排比)”,是个狡猾的计算机专家与情报人员。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他爱自己的祖国胜过一切。他后来花言巧语地把叶戈尔医生称作自己的“朋友”。只是那时候,叶戈尔全然不知道这件事就是他干的。
男人面露惧色,向叶戈尔笑了,露出了一口阴森的、没有牙齿的牙龈。“你真当我想去什么美国?谁管之后要去哪……美国、瑞典、法国、英国……只要不是在这,哪怕是西德也比这里好上一千倍!”
“他——居然试图用那些话侵蚀我!”走出铁门以后,年轻的叶戈尔强忍着胃里的不适,义愤填膺地指着被绑在凳子上的男人。“叛徒——这个叛徒!他怎么敢的?他是个疯子,美国人的走狗,他不得好死!”
年长许多的同事安慰了他,让他忘了那个疯子说过的话,快点回到乡下休息。叶戈尔倨傲地表达出了抗拒,声称自己的健康是无足轻重、随时可以牺牲的。他还年轻,只想把自己的时间献给伟大的国家事业。可他们已经不让他继续工作下去了。
叶戈尔叫了出租车,带着手提箱以最快地速度来到车站。藏身于成群结队的乘客之间,他终于确认没有人正在监视自己,脸上突然青一阵紫一阵的,随即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喘气。他闻到车站的空气时,胃部紧张到不受控制地拧在一起,他承认自己差点就吐了。
待在地下室的那几天,他是没法收到电报的。他打算收拾好自己,去冲个澡,然后不紧不慢地坐车回家,跟妻子撒谎自己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也许……他甚至应该给她带些礼物。
……
叶戈尔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错过了一条电报……因为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周时间到底去了哪里。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最应该立刻看见的一条电报了,可是他迟到了太久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一向体谅他的玛莎那天为什么让他吻她,还求他给自己买什么草莓。
门前停满了前来参加葬礼的车……那都是玛利亚的朋友,不是他的。不知是谁的马第一个失控冲进了那块黑麦地,把庄稼踩得七零八落的。之后行人的脚和他们的马就不再顾忌什么了,随意踩在了那些花了8、9个月才长得黑油油、长势良好的黑麦上。
该死,他们为什么不能绕路呢……为什么非要从那块快要丰收的黑麦地上面碾过去呢……
叶戈尔听见那些倒下的黑麦在呜咽,为玛利亚呜咽,也为了他。他如同孩子一般呜咽。他不敢问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反复想着:玛利亚,玛利亚,你要到哪里去。我那时为什么不回头跟你多说几句话,又为什么没把你想吃的草莓带到你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