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谢府裹得严严实实。
三更梆子刚过,巡逻的家丁脚步声渐远。随着密实地脚步声的消散,整个谢府陷入更深的静谧。
这时,一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贴着墙根疾行。行至墙边,足尖轻轻点地,身体如同一片羽毛般,轻飘飘跃上两丈高的墙头。蹲伏的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青年的目光如鹰隼扫过庭院。
确认四下无人后,那人倏然翻身跃下墙头,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他迅速用指腹轻触青砖地面,快速抹去可能留下的痕迹,动作娴熟又利落,方才沿着抄手游廊的暗影潜行,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
影影绰绰间,身形灵巧地绕过院中陈设的石凳,在绕过最后一座太湖石时,脚尖轻点石面,借着反弹之力再次腾跃而起,稳稳落在书房的飞檐之上。
书房檐角悬着的铜铃忽地被风掀起微响,人影骤然顿住。屏息凝听片刻,旋即单掌贴墙借力,身体如壁虎般贴地滑入窗下。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截缠着软布的细竹棍,轻轻拨开窗纸。借着漏进的月光,确定无人后以近乎蠕动的姿势挪进书房。
青年落进书房,半蹲的身形紧贴地面,双掌交替撑地,眨眼间已滑到书架,手指上下翻找所有的抽屉,没有找到心中所想之物。黑暗中发出一声不耐烦地轻啧,又快速转到一旁的檀木书桌,蹲一下身指节叩击桌面三下,侧耳分辨着闷响的回音,突然在右下角顿住,腕间一抖,不知何时已夹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锁簧轻响,暗格里的锦盒刚露出边角,那人面露喜色,远处忽传来更夫梆子声,他动作却愈发利落。指尖刚触到锦盒,忽听得窗外传来瓦片轻响。青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将锦盒塞进怀中,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银蛇般在黑暗中划出半弧。
“什么人!”一声暴喝打破死寂,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檐跃下,手中长刀映着微弱月光泛着森冷杀意。
为首的侍卫眼神阴鸷,盯着男子怀中凸起的形状冷笑:“好个梁上君子,竟敢偷到谢府来!”
男子不退反进,软剑如灵蛇般直取那人咽喉。侍卫侧身避开,长刀横扫,刀风带起阵阵寒意。其余两名侍卫从两侧包抄,形成合围之势。打斗声惊动了府中其他守卫,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晃动的光影。
深知再缠斗下去必陷绝境,那男子剑招陡然一变,寒光暴涨。他虚晃一招骗过眼前侍卫,脚尖点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窗口。另一名侍卫挥刀阻拦,却被他侧身躲过,膝盖狠狠撞在对方胸口。对方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旁的博古架,瓷器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冲出书房的男子在庭院中左躲右闪,暗器擦着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让他头皮发麻。他暗骂一声“晦气”,借势踹翻一名追来的家丁。追兵的呼喝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死死攥着怀里沉甸甸的锦盒,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慌不择路地撞开一扇木门,反手将门闩死死抵住。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烛火在屏风后明明灭灭。光影摇曳间,倚靠在榻上执笔书写的人缓缓站起。
只顾着偏处跑,匆忙闯入不知是哪间屋子,青年实在没有力气再逃,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急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一把将蒙面的黑布扯下,后知后觉的疼痛从脚踝传来,低头才见突围时扭伤的关节此刻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你是谁?”
沙哑男声惊得那人猛然抬头,烛火将对方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里屋里的人慢慢走出,束着简单的发髻,浅灰色直裰在腰间系着一条藏青色绦带,除了末端晃动的白玉佩,再没有其他的装饰。
青年盯着对方朴素的衣着,直接忽视对方的询问,眼底先闪过戒备,又迅速化作轻蔑,从怀中掏出钱袋丢到那人身上:“莫要声张!想必你是谢府的下人一人在此,定做不得见人的事,只要你不将我供出,还能再赏你百金,如若不然... ...”说着挥起手里的剑,剑锋晃出半弧冷光。
几枚铜钱滚落在地蹦到沈毅脚边,被他用鞋尖轻轻拨到一旁。两人视线对上,沈毅看着一身黑衣、发冠歪斜,受伤后狼狈模样却全身写着“贼人”二字的男人,眉峰微动。
沈毅:“你知道我主子是谁吗?”
青年:“不外乎谢九章那个腌臜!”
沈毅颠颠手中的钱袋,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挑眉道:“那你可知我是谁?”话音未落,便将钱袋精准地砸回青年胸口,“蠢货,谢府下人可没胆子接这烫手山芋。”
青年踉跄着后退半步,盯着沈毅朴素的装束,忽然道:“你是谢府的那个赘婿?”喉头滚动,觉得自己倒霉透顶,额角青筋随着急促的喘息突突跳动,“不过是吃软饭的... ...”
话未说完,沈毅如同一道黑影欺身上前,掌心精准扣住他握剑的手腕,骨节相抵的瞬间传来清脆的“咔嚓”声。青年痛呼一声,软剑“当啷”坠地。与此同时,怀中的锦盒也随之滑落,露出一角镶着金丝的龙纹。
沈毅瞥见那抹明黄,瞳孔猛地收缩。他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掐住对方下颌,将人重重抵在门板上,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沉默了片刻:“私盗皇家之物,阁下倒是好大的胆子。”
青年却突然闷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喷在沈毅耳畔,带着血腥气的低语:“涉及皇家密辛,你若想独善其身便难了。”他转动眼珠,“再者,在外盛传谢九章与你情谊甚笃,我倒觉得不尽然。”
追兵的脚步声已到门外,靴底踏上青石板的“嗒嗒”声混着刀剑碰撞的铿锵,震得窗纸簌簌作响。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卷着几缕烛烟模糊了两人的面容,也将沈毅后颈的碎发吹得微微颤动。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下青年因紧张而发颤的身躯。
沈毅静静地听着门外纷沓的脚步声,因为背对着烛光,他的影子严严实实地笼照着身下的青年,眼神墨色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