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握紧掌中之物,转身走向殿外。洪钱提灯在前方引路,昏黄的灯光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我没有回寝殿,也没有乘辇,只是沿着熟悉的宫道,一步步朝皇后宫中走去。夜风拂过面颊,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掌心的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不时碰触到指节,传来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微凉与温润。
远远的,已能看见皇后宫室窗户透出的、温暖的灯光。那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柔和的黄,像是在无边的静默里,为我标出唯一的归处。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殿门外的宫女内侍见到我,无声地行礼退开。我示意他们不必通传,自己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扉。
殿内暖意融融,烛光比往日似乎更明亮些。顾清寒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倚在榻上。她坐在临窗的梳妆台前,背对着门,一头青丝如瀑般披散下来,正执着一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铜镜中,映出她低垂的眉眼,似乎正想着什么心事,连我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未立刻察觉。
我站在门边,静静看了她片刻。烛光将她单薄的中衣轮廓勾勒得柔和,披散的长发流淌着墨黑的光泽。这场景寻常至极,却让我心头那处自雕玉伊始便一直悬着、绷着的东西,倏然落地,化作一片宁和的平静。
我迈步走过去,脚步声放得极轻。直到我的影子,连同掌中那点温润的微光,一同投映在铜镜里,她才恍然惊觉,蓦然抬首。
铜镜中,她的眼眸对上了我的,先是一怔,随即漾开一片清晰的、柔软的波澜。
“陛下……”她转过身,玉梳还握在手中,目光却已落在我脸上,又很快下移,落在我自然垂在身侧、微微握起的手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然后,在她清亮如水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摊开了手掌。
那枚玉佩静静躺在我掌心,山形水意,温润生光。几缕天然青痕化作的岚霭,在烛火下仿佛正随着光影缓缓浮动。素色的丝绳从指间垂下,轻轻摇曳。
她看着那玉,呼吸似乎屏住了一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她抬起眼,望进我的眼睛深处。那目光里有惊异,有触动,有恍然,还有许多难以言喻的、柔软而明亮的东西,层层漾开,比玉佩的光泽更动人。
“这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给你的。”我低声说,拿起那枚玉佩。丝绳绕过她纤细的腕,又轻轻提起。她没有动,只是仰着脸,任由我将玉佩的绳结在她腰间中衣的系带上小心地穿过、系好。温润的玉身贴着她单薄的衣衫,垂落下来,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贴着她的身体。
我系得很慢,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腰侧的衣料,能感觉到衣料下肌肤传来的冷。系好了,我没有立刻退开,手指仍停留在那枚玉佩上,轻轻抚过上面已然熟稔于心的每一道纹路。
“朕亲手雕的。”我抬起头,看进她眼底,“山是昆仑,水是渭水。青痕化云霭,……” 我顿了一下,才将最后几个字,用很轻、却清晰的声音说完,“……是归处。”
顾清寒低下头,看着垂在腰间的玉佩。莹润的光泽映着她月白的中衣,也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玉身,仿佛那是极易碎的梦境。然后,她的指尖缓缓收拢,将玉佩连同下面的一小片衣料,轻轻握在了掌心。
她久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我只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渐渐染上绯色的耳尖。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隐约的更鼓,能听见彼此交错的、轻轻的呼吸。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眸里似蒙着一层清润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着红,可嘴角却是向上弯起的,那笑容很浅,很静。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微的哑,却字字清晰,落入我耳中,也落进我心里,“很好看。”
她顿了顿,握住玉佩的手指收紧了些,仿佛要确认那份真实而温润的存在。
“臣妾,很喜欢。”
我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的脸颊贴在我胸前朝服微凉的刺绣上,发间清淡的香气幽幽袭来。我的手环过她的腰,掌心正好覆在她握着玉佩的手上,将那玉,连同她的手,一起拢住。
谁也没有再说话。玉佩温润地贴在我们相叠的掌心之间,那温度仿佛能透过肌肤,缓缓流进血脉,直抵心口最深处。
长窗之外,夜正深,星河迢递。而这一方温暖的殿宇内,时光仿佛也浸染了玉的温润,流淌得格外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