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 清寒舌尖一卷,那缕腥甜便在唇齿间蜿蜒开来,像一滴朱砂坠入清水,缓缓晕染成一幅她不该再画的画。
与寻常人的血不同,那味道竟让她生出贪念——仿佛只要再多尝一分,就能将那人拆骨入腹,融进自己的血肉,刻入自己的骨髓。
“皇上!皇上醒醒!不能睡……太医!快传太医!”
呼喊声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传来,朦胧而遥远。顾清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来得及看见上官渡背着那道玄色龙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
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指尖只触到一片虚空。
门开了,又合上,殿内重新归于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濒死前的一场幻觉。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又将指尖抵在唇边。
那一抹猩红,刺得人眼睛发疼,也刺得人心头发冷。
顾清寒盯着那点红,良久,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被轻轻推开一线。
夜风裹着微凉的月光,悄然潜入。她睁开眼,斜睨着那个悄无声息落在窗台上的人。
那人垂眸,目光落在她尚未擦拭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凡人的血,吾女也敢入口?”
顾清寒抬眼,对上母亲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对方毫不掩饰身份,一如她一贯的作风——冷静、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可权衡利弊。
“母亲今日,怎有闲心来看我?”顾清寒撑起身子,嗓音微哑,像被砂纸磨过。
“没听过凡人说的‘母女连心’么?”
她跨过窗台,裙摆曳地,无声落在床畔。九尾在身后缓缓舒展,带起点点流光,也带来一阵不属于人间的寒意。
“凡人寿数,不过百载。你为她斩断六尾,值么?”
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寸一寸凿进顾清寒心口,凿出看不见的血痕。
顾清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色:“她活着,我便安心。”
“安心?”母亲轻笑一声,尾尖在空中慢悠悠划了个圈,像在描摹命运的轨迹,“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女子,不过是个坐上龙椅的小皇帝。等到她寿数尽时,你当如何?”
她忽然凑近,气息拂过顾清寒耳畔,一字一顿:
“你——可曾想过?”
顾清寒怔住。
是啊,若胡桉奇的命数到了尽头,自己该怎么办?
是守着一具枯骨,还是抱着回忆,独自熬过漫长的岁月?
“失掉的六尾,不知要修几百年,甚至千年才能复原。不如忘了她……为她寻个与你相似的凡人,陪她终老,这对她来说,岂非最好?”
母亲唇齿轻启,说着这些云淡风轻的话,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一条人命、一段深情。
“吾女的心,已经有了答案。”
顾清寒抬眼,目光落在母亲身后——恍惚间,竟有些嫉妒虞枫眠。
嫉妒胡桉奇的第一次心动给了她,嫉妒她能以凡人之身,堂堂正正陪在那人身侧,白头偕老;甚至嫉妒她的脸——为何如此相像?
虞枫眠是被宫人一路请进宫的,径直带到了御花园。
亭中,顾清寒正倚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点,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
“皇后千岁。”虞枫眠敛衽行礼。
顾清寒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你可还欢喜胡……皇上?”
烛蜡在底座一点点堆积,像时间无声流逝,也像她日渐凋零的耐心。
“自然。”虞枫眠答得不假思索,甚至有些生硬,像在捍卫什么。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旋即熄灭。
那句“自然”,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顾清寒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