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很淡,落在眼角,却像结了一层薄霜,冷得人心头发颤。
“那就好。”
她抬手,为虞枫眠斟茶。茶水满至杯沿,却分毫不溢,像她勉强维持的理智。
“她登基以来,身边总有人不安分。你好生守着她。”
“为何这般说?”虞枫眠端起茶杯,目光却未从顾清寒脸上移开。
“因为这样才是最好的因果,不是么?”
直到听完关于那位胡公子——不,胡姑娘的一切,虞枫眠才意识到,自己已被卷入一场远超她理解的棋局。
顾清寒起身,衣摆扫过石阶,裙角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夜色中游动的鱼。
“虞姑娘若不愿,本宫不强求;若愿,明日便来宜和宫。”
她走到亭边,望着远处宫殿模糊的轮廓,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告别:
“可惜,一生,太短了……”
远处,洪钱急匆匆赶来,额上全是汗,像被人追着性命。
“娘娘,皇上一直吐血,上官大人让奴才请您即刻过去!”
洪钱的声音打破了亭中凝滞的空气。顾清寒转身,目光在虞枫眠脸上短暂停留一瞬,并未等她回应,便率先朝寝宫方向快步走去,裙裾翻飞,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虞枫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看着顾清寒几乎算得上仓促的背影,又瞥见洪钱满脸惊惶,心下虽满是疑窦,却也明白此刻绝非追问之时。她放下茶杯,起身跟上。
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像悲伤一样浸透每一寸空气。
那人躺在宽大的龙榻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边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像一根即将崩裂的丝线。
上官渡跪在榻边,手中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眉心拧成“川”字,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却不敢擦。
顾清寒快步上前,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只留下上官渡与紧随其后的虞枫眠。
她俯身,指尖轻轻搭上那人冰凉的手腕,片刻后,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白得像雪,也像纸。
“都退下吧。殿内除本宫与皇上,不得有第三人。”
厚重的殿门合拢的那一刻,虞枫眠眼中泄露的担忧,透过门缝,让顾清寒微微一怔。
殿内骤然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龙榻上那人破碎艰难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钝刀磨着绸缎,缓慢而残忍地拉扯着顾清寒紧绷的神经。
她站在榻边,没有立刻触碰那人的身体,只是垂眸看着。
这张脸上,已褪尽了血色,连平日里那点属于帝王的凌厉也消散殆尽。原来剥去龙袍与权柄,她也只是一个会流血、会濒死的凡人。
“清寒……”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睫毛,发出极轻的气音,眼睛却未睁开,像是呓语,又像是不肯放手的执念。
那身玄黑龙袍上,深浅不一的暗色,是早已凝固的血迹,像一幅被毁坏的字画。
“洪公公,取套新衣来。”
换过衣裳,那人看上去愈发像一具失去生气的人偶,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顾清寒忽然解开外衫,侧躺上龙榻,贴近那人冰凉的身体。
她的手指抬起,缓缓描摹对方的侧脸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像在临摹一件即将失传的珍宝。
还真是……不甘心呢。
可这对于她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执手,偕老,一生,万世,同眠。
身上的法力早已大不如前。若是从前,她甚至能将记忆中的人,换成另一个人。
可如今,她连改变命运的能力,都一并失去了。
“胡桉奇,”她在心里默念,像在念一句咒语,也像在念一封诀别书。
“定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