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钱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伺候我多年,自然知道我这性子——越是说不用伺候的时候,越是心里装着事,重得能压塌一座宫阙。可他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垂首道:"御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殿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殿内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与满室摇曳的烛光,以及窗外永无休止的雨声。
墨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开来,如一缕游丝,缠绕着案头那方素白的宣纸。
我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烛火摇曳,在宣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仿佛连这方寸纸笺也在惧怕这雨夜的孤寂。
掌心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那些弯弯曲曲的岔路,像是命运提前写好的谶语。我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如雨夜中突兀的枯枝。
笼中狐。
这三个字,我说了出来,却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唯有雨声作答,淅淅沥沥,似在嘲笑这深宫高墙内,困住的何止是鸟,还有那自缚的狐。
提起笔,描绘着记忆里的,那张脸。
顾清寒。
她的眸子是什么色?琥珀还是琉璃?那瞳中映着的,是上元灯火的璀璨,还是深宫月色的凄清?她的眉是什么形状?远山黛,还是新月弧?她的眼角上翘,似狐,不,她就是狐——是那日竹林里,血雨中孑然独立的一缕孤魂。白衣胜雪,在满地残肢与破碎的兵器间,唯有她洁净得刺目,唯有一角衣袖,浸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彼岸花。
不对。
我皱眉想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但还是停下了动作,将宣纸轻轻放在另外一旁,又提起笔。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下,在宣纸上勾勒出另一幅画面:上元佳节,我提着兔儿灯,抬起头看着的她。透过薄纱,看到她眼角的笑意,嘴角恰到好处的上扬,以及她的眼眸——那时的灯火很亮,亮得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流光,如星子坠入深潭,璀璨得让人不敢逼视。
可如今,这长冶的雨,下得连那点微弱的灯火都要浇灭了。雨声如织,密密地网住了记忆,也网住了这方寸天地。
我将笔搁在砚台上,墨色在纸上缓缓洇开,将那张刚刚勾勒出的眉眼晕染得模糊不清。就像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旧事,越是想看清,越是只剩下一团化不开的暗影,如雨夜中无法驱散的浓雾。
“顾清寒……”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关,像是含着一枚浸了毒的梅子,酸涩得发苦,连呼吸都染上了那梅子的涩意。
殿外的雨声又重了些,敲在瓦当上,像是有人在远处叩门,一下,又一下,叩击着这深宫的孤寂,也叩击着人心底的隐痛。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夜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几滴蜡泪顺着烛身滚落,凝在铜盘里,像极了谁人未干的泪痕,在烛光下泛着微红的光。
我缓缓合上窗,将那片潮湿的夜色关在窗外,也将那无边的雨声隔在了耳外。可那雨声却依然在心底轰鸣,如潮水般漫过心堤,淹没了所有思绪。
转身时,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被墨色晕染的画上。画中女子的面容已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仍依稀可辨,那眸中似有星火闪烁,又似蒙着层层雨雾,让人看不真切。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模糊的眉眼,像是在触碰一个早已破碎的梦。那指尖的触感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虚幻,仿佛一触即碎,碎成这雨夜里飘零的花瓣。
“清寒,”我低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仿佛这声音稍重一分,便会惊碎这雨夜的寂静,也惊碎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念想,“你说,这雨,还要下多久?”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外头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那雨声如一根根细密的银针,缓缓刺入耳膜,也刺入心底,疼得人麻木,又疼得人清醒。
我吹灭了烛火。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整个人淹没。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我闭上眼,在无尽的雨声里,终于允许自己,做了一场关于上元灯火的、短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