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时,雨势又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牛毛细雨,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黏在人的皮肤上。
銮驾并未走正门,而是从知州府的后花园径直穿出,在一处不起眼的侧门前,早已备好了不起眼的软轿。周鸢被皇帝扶着踏进轿中,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正厅的喧嚣还未散尽,父亲周崇安正陪着几位要员大笑,侧脸在灯笼下显得有些扭曲。他并没有看向她这里,一眼都没有。
轿子起,颠簸了一下。
周鸢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披风上的死结还在,她没有再挣扎,只是将指尖蜷缩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一路无话,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辚辚声。出了城,路便不好走了,泥泞湿滑,寒气顺着轿帘的缝隙往里钻。
约莫半个时辰后,轿子停下。
“到了。”皇帝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一丝雨后的清冽。
周鸢掀帘下去,一股湿润清冽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鼻尖残留的酒气和脂粉味。眼前是一座掩映在苍翠古木间的院落,青瓦白墙,檐角飞翘,并不奢华,甚至有些陈旧,门口的石狮子上爬满了深绿的苔藓。
“这是寒山别苑,前朝留下的旧物,荒废已久。”皇帝撑着一把玄色油纸伞,向她走来,“除了随行的暗卫,无人知晓我们在此。”
皇帝伸手,这次没有碰她的肩,而是递过一把伞柄雕着竹节的油纸伞。
周鸢接过,指尖相触时,她感觉到手很凉。
“这里没有贵妃,也没有陛下。”皇帝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幽深,“只有周鸢。”
周鸢握伞的手紧了紧。
没有贵妃,只有周鸢。
这句话比那件披风更让她觉得沉重,也更让她觉得……可怖。皇帝给了她一个名分上的缺口,却把她从那个熟悉的、可以用“贵妃”这个面具来防御的世界里,单独拎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提步走进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院内果然清幽,甚至可以说是荒芜。杂草丛生,青石小径上积着一洼洼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主屋的窗纸破了几个洞,在风里微微颤动。
然而,推开主屋的房门,里面的陈设却出乎意料地整洁。显然有人提前清扫过,甚至还在桌上摆了一炉刚燃起的暖香,以及一套素白的常服。
“换上吧。”皇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院子里没有宫人,只有你我。”
说完,便体贴地退到了廊下,背对着她,望着院中的那片竹林。
周鸢站在屋内,许久没有动弹。
她缓缓解开那件繁复的宫装,解开那件如同枷锁般的披风。随着衣物褪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换上那套素白宽松的衣裙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走到镜前,取下了满头的珠翠。青丝如瀑垂下,那张常年被脂粉和礼仪包裹的脸,在铜镜中显得有些陌生,苍白,却真实。
她推开门走出去。
皇帝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那一袭素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的周鸢时,瞳孔微微收缩。
此刻站在皇帝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皇权的贵妃,也不再是筹码。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太久、此刻终于得以在雨里喘息片刻的人。
“好看吗?”周鸢问,声音很轻,没有嘲讽,也没有卑微,只是一种纯粹的询问。
皇帝走近两步,伸手拂去她肩头沾的一滴雨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嗯。”低声应道,“这才是周鸢。”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远处隐约的、属于知州府的丝竹余音。一边是荒芜的山野,一边是人间的繁华;一边是卸下枷锁的囚徒,一边是掌握钥匙的狱卒。
周鸢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比在宴席上的任何一次笑都要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