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兄”二字余音未散,洪钱早已会意,屏退左右内侍,连呼吸都敛得极轻。殿门合拢的闷响,像将这一方天地彻底隔成只属于你我二人的旧梦。
安佳宁——不,此刻该唤她一声安兄——倏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单薄肩背微微发颤。那身发白的官袍,在明黄烛火下,刺眼得令人心疼。
“僭越之罪……”她嗓音艰涩,似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臣万死。”
我没有让她起身,反而转身踱回御案后。指尖按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纸张粗糙的触感,像极了她三载西域风沙里踩过的每一步。
“万死?”我低笑,笑声在空旷大殿里显得凉薄,“安卿,你若死了,这西域三年,朕该问谁要去?那些流民的户籍,那些水渠的方量,还有……你替朕挡在边疆的风雪,朕又该向谁讨回来?”
我转身,俯视着仍跪伏在地的她。
“抬起头来,安……佳宁。”
最后那两个字,我咬得极重。
她身子猛地一僵,终是缓缓抬头。烛光跃入她眼中,映出几分惊惶,几分无措,还有几分我曾在那晚茶馆灯火里见过的、属于“安佳宁”的温润。只是如今,这温润被官场磨砺与岁月风霜覆盖,只剩一丝残影。
“上官弟……不,陛下。”她喉头滚动,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坠下,“您竟是……您竟是当今天子。臣当年在茶馆,实不知……”
“实不知?”我打断她,一步步走下丹陛,直到她跟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湿意,也能看清她眉宇间那道被风沙刻下、再也抚不平的痕。
“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拍着朕的肩膀,说‘求之不得’,说要与朕结为异姓兄弟的时候——朕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怔怔望我,唇瓣轻翕,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伸出手,并未扶她,只用指节轻轻拂过她官袍肩线上那块细微的补丁。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又混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疼惜。
“朕当时想,这人真傻。朝堂凶险,人心鬼蜮,她竟还想着结什么异姓兄弟,还把‘怀江’二字说得那样亮堂。”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自嘲,“可后来在宫里,朕批着那些空洞无物的奏章,看着那些尔虞我诈的嘴脸,总会想起那个雨夜里,有人用几块碎银请朕吃了一顿面,说要与朕‘一醉方休’。”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
我收回手,站起身,负手而立,重新拉开了那道无形的君臣鸿沟。
“西域之事,朕心甚慰。安佳宁着即从五品钦差随行御史,擢升为从三品礼部右侍郎。”
烛火在铜盏里轻轻一跳。
洪钱在外高声宣读完旨意,殿门复又合拢。“礼部右侍郎”五字,像被这偌大空间一口吞下,再无回响。
安佳宁仍跪在原地,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如一柄即将归鞘的剑。
“臣……”她开口,嗓音比先前更哑了几分,“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她没再说“万死”,也没提“僭越”。那句“安兄”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什么,又重重锁上。她似乎终于明白,那晚茶馆里拍肩大笑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指节叩着奏折、眼底藏着风云的帝王,终究是不能并存于世的两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