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虞正在离宫门不远处,视线时不时扫过宫门的禁卫。
“待了几年,这宫里真是个笼子,不知父亲母亲现下怎样了,也不知户大哥如今是否娶妻…”
想了许久,淮虞好似下了决定,正跨步走向宫门。
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方才那点孤勇像被风吹散的烟。她退后两步,隐到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抬眼望着宫门上沉重的铜钉,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罢了,如今我连这宫门都迈不出去,还问这些做什么。若是叫人瞧见我这副模样…”
正回头却与一人撞了满怀。
双双倒地,双双扶着脑壳。
淮虞揉着额角抬头,视线先落到对方衣摆——绯色官袍,洗得泛白,边角起了细密的毛边,一看便是常年奔波、不受京官体面束缚的那一类人。
她慌忙撑地起身,口中连声告罪:“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瞧见前面有人——”
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也正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熟悉,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相似感——同样风尘仆仆,同样眼底压着说不清的倦,同样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像误闯入的异类。
安佳宁先收回目光,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声音平静:“无妨。姑娘是……宫人?”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官场上磨砺出的分寸感,既不逾矩,也不亲近。
淮虞抿了抿唇,垂下眼:“是。刚入宫不久,迷了路,又……又不敢乱闯。”她顿了顿,这个谎言好似有些瞒不住人,忍不住抬眼打量对方,“大人是……外官?”
“安佳宁。”她报了名字,却没多说,只侧身让开半步,“宫门在那边,若只是迷路,我可指你回去。只是——”
她望向宫门方向,那里灯火渐次亮起,禁卫换岗的身影在暮色中拉长。
“天黑之后,宫中规矩更严。若无腰牌,还是莫要靠近宫门为好。”
淮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头那点孤勇彻底凉透了。她收回目光,轻声道:“多谢大人提醒。”
她没再多问,也没敢多看对方一眼,只匆匆福了福身,便沿着宫墙根快步离开。
安佳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那道补丁。
她想起方才御书房里,帝王那句意味不明的“安兄”
又想起这宫中层层叠叠的规矩——那个姑娘眼底的茫然与畏缩,她太熟悉了。
那是猎物看见笼栏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宫灯如星。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像两粒被风吹到同一处的尘埃,短暂相撞,又各自滚向不同的角落。
“安佳宁…安佳宁…”
我闭着眼念着这个名字。
洪钱将一盏参茶放置在案上。
“皇上,喝口参茶吧。”
指尖轻叩桌面,目光仍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听不出情绪。
“放那罢,今日朕在皇后那用膳。”
安佳宁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按过眼角。
扬州安府的夏天,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徽音跪在那间她从小长大的闺房里,听着父亲在门外说话。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
“李侍郎年已四十,原配故去,续弦也是常理。你莫要不知好歹,这是安府几代人才修来的福分。”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得像冰,“下月初八,便是吉期。”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看着镜台边那幅未画完的《寒梅图》。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画上题着一句残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嫁给李侍郎,她就会变成安府最体面的摆设。父亲要的,不是女婿,是李侍郎背后那张遮天蔽日的网。而他这个女儿,不过是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