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烧了所有诗稿,只留了半块旧木牌。
她没去求谁,也没跟任何人告别。她太了解父亲了——在这个男人眼里,死了一个不听话的女儿,远比失去一个攀附权贵的筹码要划算得多。
藏书楼的火,烧得正是时候。
火光冲天时,她混在救火的家丁里往外跑,谁也没认出那个满脸烟灰的婢女。
她“死”后第三天,安府披麻戴孝,办了一场风光的丧事。
据说父亲在灵前掉了几滴泪,握着李侍郎的手连连致歉,说“小女无福”。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演这出戏的时候,真正的安徽音,正缩在郊外一家破败的客栈里,用冷水一遍遍搓洗着身上的脂粉味。
铜镜里的安佳宁忽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水渍顺着下巴滴落,像极了那晚她不敢出声的眼泪。
她选了“佳宁”这两个字做新名。
“佳”是虚妄,“宁”是奢求。
她这一生,恐怕都求不到这两样东西了。
小院外,钟声敲过三更。
安佳宁吹熄了灯。黑暗里,她仿佛又听见父亲那句冷冰冰的话:
“下月初八,便是吉期。”
幸好,安徽音死在了初七。
淮虞背靠着冰冷的宫墙,指甲深深掐进袖口。刚才那股想要冲出宫门的孤勇,此刻全化作了满心的酸涩与后怕。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年她正是明媚鲜妍的年纪。父亲淮文虽只是工部郎中,却因办事得力,得了准许送女入宫采选的恩典。她其实没想过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只是那时心里装着户大哥——那个总是憨笑着帮她家修屋顶补漏的年轻衙役。
她想,只要进了宫,哪怕是做个低等女官,也能暂时躲开父亲那双为她谋划未来的眼睛,能给户大哥一点时间去熬出头。
可她落选了。
她记得那天出宫,春光正好,却刺得她睁不开眼。父亲宽慰她:“无妨,我儿这般品貌,自有好人家。”
紧接着,便是那门“好亲事”。
父亲做主,将她许给了光禄寺少卿的嫡子。那少卿如今正得圣宠,父亲在工部这些年,卡在郎中这个位子上不得升迁,正需要这样的助力。
可那嫡子她是见过的,在京城有名的酒楼里喝得醉醺醺的,搂着歌姬,眼神浑浊。母亲劝她:“虞儿,忍一忍,门第要紧,你弟弟日后还要靠这层关系……”
她不能连累家里,更不能毁了户大哥。
若她抗婚,父亲在工部的处境会很难堪,甚至乌纱不保。而户大哥,只是个小小衙役,若敢为她出头,只会被那权贵子弟随便安个罪名,打得半死。
她走投无路。
选秀的路断了,婚事的网收紧了。
她只有最后一条路——自请入宫为婢。
这不是恩典,是贬斥。对于一个五品京官的女儿来说,这几乎是自绝前程。父亲气得摔了茶盏,母亲哭得几乎昏厥,说她是要把淮家的脸面丢尽。
可淮虞跪在堂前,磕着头说:“爹,娘,女儿宁愿在这宫里扫地,也不愿去那火坑。女儿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爹的官声,不然那光禄寺若是日后出了岔子,女儿是祸水是红颜,岂不是连累了全家?”
她进宫那天,没有马车,是自己走进去的。
如今在这宫里待了几年,她才明白,这宫门比那光禄寺的门槛更难跨出去。
刚才撞见的那个安大人,安佳宁。
淮虞擦了擦眼角,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些。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着和她一样的绝望,却又比她多了一份熬出来的坚硬。
“安大人……”淮虞低声念着,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