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佟佳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这场惊世骇俗的巧遇中回神。
她下意识抬头挺胸,故作老成地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孟大师。”
孟千山慢了半拍,握住那只略显僵硬的手。
说是好久不见,其实分开都没半个月。
一旁的岳女士脸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听说会试那三天是孟大师在照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儿,我当时出了点状况没能到场,这丫头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方才对徒儿多么疾言厉色,此刻面对孟千山就有多和蔼,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她的亲徒儿。
“您叫我小孟就行。”孟千山被这一声声“大师”叫得头皮发麻,道:“岳小姐人很好,那时帮了我不少忙。”
“那就好,我这徒儿平日都是我带着,娇纵惯了,总让我操心。”女人嘴上数落着,微微弯起的眉眼中满是宠溺。
她们沿着展台并肩而行,脚步缓慢,由岳女士引路,两个小辈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
室内光线昏暗,笼罩着那些玻璃柜台里陈列的古战场遗物,寒芒沉寂。店门口不断有游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闲聊间,孟千山才得知,眼前的女人不仅是岳佟佳的亲姑姑,同时也是带她入门的师傅。
岳佟佳的亲妈沉迷经商,没走家族企业的道路,于是给家族培养继承人的重任就到了她这个亲姑姑身上。听她语气,几乎是把岳佟佳当亲女儿养,大到所学专业、小到日常饮食,几乎都在她的关照下受到限制。
记得会试期间,岳佟佳给她的印象还是颇有胆识的大小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想到在长辈面前会是这样乖巧听话的模样。
孟千山不擅长应付长辈,尤其是不怎么熟又热情过头的,好在女人没有寒暄多久,很快就放过了她。
“我约了几个老朋友,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我就不掺和你们叙旧了。”女人把岳佟佳往孟千山身边轻轻一推,话里有话地叮嘱道:“多跟人家小孟学习学习,知道了吗?”
岳佟佳绷着张小脸点头,心道嘀咕:她们哪有什么共同话题啊,人家估计都没兴趣搭理她。
目送岳阿姨踩着高跟鞋走远,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
岳佟佳尴尬得清清嗓子,自幼被师傅管教的经历让她根本生不出违逆的念头。既然师傅发了话让她跟着“学习”,她就是把鞋底抠穿都不能打退堂鼓。
孟千山这边同样如坐针毡。她不怕熟人,也不怵生人,就怕这种半生不熟的,尤其对方还是被家长强行“托付”给了自己。
她飞快打量岳佟佳,大小姐今天披着微卷的棕发,衣着不似初次见面时那样高调,上身是非常日常的枯草色条纹衬衫,下身是灰绿色的宽松长裤,腰间系着一个带logo的皮带,依稀记得也是个牌子货。
两人心思相近的人机械地并排走了几步,岳佟佳先道:“你也来参加拍卖吗?”
“是,看重了个藏品。”孟千山答得简短,又补了句:“来W市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来不及准备。”
“我是被临时叫过来的,忙忘了,对不住。”岳佟佳眼神飘忽至脚下的白瓷砖。
她当然记得孟千山在W市,也不是没想过联系。
记得北庭会试最后一天,孟千山用那种真假掺半的官话搪塞她,分明是没把她当朋友。所以她主动放弃了,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她岳佟佳绝不可能做出来。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个正着。
“不是要喝奶茶吗?我请你吧。”孟千山忽然道。
岳佟佳眼睛一亮,感动了一瞬,随即想起什么又遗憾摇头:“不了,要是让我师傅知道,她绝对要罚我的,我自己买瓶水就行。”
刚好前面不远处就是一个卖食品的小铺,岳佟佳躲避洪水猛兽似的一路小跑过去。
她其实也不是非奶茶不可,只是看到那些年轻人手里几乎人手一杯,时不时放嘴边满脸享受地嘬一口,害她馋得厉害。可惜师傅管她太严,要是发现她不打报告偷偷喝了这种“垃圾饮品”,事后绝对要遭一顿狠批。
到付款阶段,孟千山眼疾手快把自己的付款码先递了上去。对上岳佟佳询问的目光,解释道:“一瓶水而已,总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岳佟佳眨眨眼,没再推辞。
扭开瓶盖,仰头灌入,感受冰凉矿泉水顺着喉管在胃里漾开,她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让你见笑了。”岳佟佳舔舔上唇,苦哈哈道:“我师傅管我可严了,打小就不许我喝饮料,和她解释过很多次现在奶茶都是正儿八经用牛奶兑了,她也不听。算起来,上次偷喝奶茶还是和同学毕业旅行时候。”
听起来是挺惨的。
孟千山不禁莞尔:“要不我偷偷给你买一杯?别让她看到就行。”
她现在活像个引诱好学生逃课的坏同学。
岳佟佳心动地吞吞喉咙,可想到师傅发怒的样子,又蔫儿了下去:“不了,她比我亲妈还严。以前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南宫燕如何如何优秀,会试排名出来后,改成拿你当我榜样了。”
孟千山:“……”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难怪岳女士一下就认出了她,还主动跟她搭话。
“对了,你参加拍卖,是看中哪件展品了?”岳佟佳问。
“一个镯子。”孟千山比划了下大小。
“我师傅是专门为那个匕首来的。”岳佟佳礼尚往来般透露道:“那东西煞气太重,落到别人手里不合适,还得由我们亲自处理。”
孟千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什么?”岳佟佳一时没听懂。
“说话这么实诚,万一对方别有用心,套你话去做对你不利的事怎么办?”
岳佟佳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要把这些说出去吗?”
“我不会。”孟千山无奈地笑了:“我们是朋友,只是担心你遇人不淑有朝一日会吃亏。人心隔肚皮,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朋友……
这个词令岳佟佳睫毛颤了颤,心里某个拧巴的结莫名松动了几分。
在师傅的管教下,她的过去人生像被刻度尺精确压缩过一般,连社交都受到了严格管控。
她在小时候曾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只因师傅算出对方会阻碍她的未来发展,就被强行斩断了联系。从那以后,“朋友”这个身份在她心里,总是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原来在孟千山眼里,她们已经是朋友了,她还以为对方是个冷酷清高的孤狼。
岳佟佳慌忙低下头,生怕自己笑得太傻,努力强压着上扬的嘴角,故作正经地点头:“你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心脏不受控制扑通扑通跳得欢快,像是炸开了一大片金灿灿的向日花田,从心尖一路酥麻到大脑皮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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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孟千山尽地主之谊,带岳佟佳品尝了一下W市的特色美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熟一点后比想象中要自在许多。
岳佟佳没什么大小姐的架子,苍蝇小馆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刚好这里的口味偏清淡,在她允许食用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