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山在一旁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女人终于跳够了，她踏着轻到不可思议的步子来到孟千山面前，一股类似中药的晦涩味道扑面而来，她却并不觉得难闻。

紧接着下一刻，世界天旋地转，她的身体突然腾空——女人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孟千山这才发现并非是女人高，而是这具身体太矮了，完全就是小孩子的视野。

“玉林，喜欢跳舞吗？”

女人微笑着开口，陌生的上古语言在孟千山意识里自动转化为可理解的概念，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宠爱与温柔。

身体自发性地雀跃起来，稚嫩童声从她的喉间蹦出：“喜欢！玉林最喜欢看母亲跳舞了！”

这句话孩子气十足的话令女人脸上笑意更浓，她牵起小玉林的手，带着她在院子转起圈儿来。

那些舞姿与现代舞蹈有很大差异，但依然能瞧见相通处，比如几个扭胯的动作，与现代少数名族的舞姿有颇有几分神似。狂野不羁、自由奔放，洋溢着生命的活力。

孟千山想起玉林公主的容貌特征，棕色头发、浅褐色眼睛，像是带点异域血统，而历国王室是地地道道的正统汉人，所以这份异域特征只能来源于她的母亲。

一大一小在院子里旁若无人地欢笑着，然而这幅温馨画面并没持续多久，突然毫无征兆地跳转到了另一副画面——

同样的院落，同样的高墙，只有天空不再湛蓝，灰蒙蒙地下起小雨。

已然长高不少的玉林提着裙摆在长廊间奔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焦急呼唤着：

“布罗噶——！布罗噶——！”

她刚得知自己将要和亲的消息，对方是凶蛮的外族，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而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落寞公主，无法反抗王兄的命令，只能下意识来找母亲诉说。

可是母亲不在书房、不在寝室、不在院子……她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可是哪里都找不见。

精疲力竭的女孩跌跌撞撞踏入雨中，任凭雨点糊了满脸。经过井边时无意一瞥，瞳孔骤然猛缩！

井底，大片棕色长发水草般散开，绫罗衣料间，浮着一张惨白人脸！根本无需细看，那身熟悉的衣服分明是——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雨幕。

女孩惊恐地跌坐在地，仿佛有什么东西扼紧了她的喉咙，就要无法呼吸。

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她朝井底伸出手，想像女人平时牵着她的手那样将人拉上来，可双腿使不出一点力气，大脑也一片混乱，除了哭，张大嘴巴绝望地、不成调地哭，她什么都做不到。

幻境开始剧烈震荡，视线跟着晕眩，魂者即将失控的情绪严重影响到了孟千山的意识。

她强行夺回主导权，勒令空间去想象那个可以让她冷静的玉镯。

于是幻境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将将稳住，场景倏然变换，来到一处华丽的寝宫。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异域风情的寝宫，床铺是剪裁好的兽皮，桌边的烛托是兽骨，就连身上穿的也变成了另种风格的繁琐服饰。

孟千山立即联想到了历史上那个叫“乌枭”的国家，看来这里已经到玉林和亲后的日子了。

寝宫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玉林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男人，面容模糊不清，但似乎很年轻，皮肤略黑，深邃的轮廓和异族装束格外醒目。

这位便是乌枭国的储君，玉林此次的和亲对象。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宽厚的手掌握住玉林一只手，将一只光滑圆润的玉镯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你的名字里有个‘玉’字，这是我托工匠特意打造的见面礼，它很衬你。”男人的“普通话”带着口音，可能还不太熟练，字句念得缓慢，但玉林听懂了。

她怔愣望着那只镯子，光泽莹润，如胶似月，饶她这样不懂玉的也看得出这是极品。

在历国时候，除了母亲，从未有人给她赠过这样好的礼物。他们不过第一次见面，男人就给了她这样珍贵的见面礼……

这个人，或许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情景一转，来到和亲后的第二日。

玉林在寝宫外的石径上不慎绊倒，连带着腕上的玉镯磕到地面，当场裂成了三截。其中一截在地上弹跳两下，最终无声地躺在她眼皮下，死去一般。

她呆望着地上散落的残玉段，掌心擦伤的疼痛迟钝地传来。被亲人抛弃的委屈、丧母的悲痛、独处异乡的孤独，种种情绪糅杂成恶臭的泥浆在胸腔里翻搅，就要喘不上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她自幼养在宫中，生性懦弱，不受同胞待见。母亲自父王离世后便失了宠，连带着她也成了宫中最不受待见的公主，一些奴才都能压她一头。

那时的她时常举头望天，觉着院子里的高墙好像直通到天际那样难以跨越。

她恐惧，乌枭的储君会如何对待一个摔碎礼物的和亲公主；她委屈，可母亲早已葬身在了那口冰冷的水井中，无人再能倾听她的心声；她甚至想就此了断，可双腿又不争气地发软，她连自我了结的勇气都没有。

她像一滩没骨头的肉块趴伏在地，脸埋进臂弯，低声啜泣。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

玉林仓惶抬头，泪眼朦胧中望见昨日那个男人，顿时狠狠一个哆嗦。

她着急忙慌想要解释什么，男人已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扶起。目光落在她逐渐沁出血珠的手掌上，眉头深深皱起，不由分说拉她去往边上的寝居。

至于地上的碎玉，从始至终他都没看一眼。

男人找来工具，亲自给她上了药。玉林坐在床沿，药粉沾上伤口的瞬间疼得直抽气，立即感觉到男人放轻了动作。

“怎么回事？”男人语气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悦。

玉林怯怯：“我想母亲了……她从前总陪着我一起跳舞，说这样心情会好些……”

她的认知干净到有些愚蠢，许是被男人一时的善待蛊惑，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地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语气冷了几分：“来我乌枭，就让你这般不快？”

玉林这才惊觉失言，一时声音细若蚊蝇：“不是的……”

男人叹了口气，放开她上好药的手掌。

“听闻你母亲因为有乌枭血统，被历王秘密处死了。你恨历国吗?”

玉林惊愕地瞪大眼睛。

她没想到母亲的死竟不是自戕，而是被自己的王兄下令处决的。为什么？她们不是家人吗？

这个认知无疑又把她的心狠狠伤了一遍，惊愕、愤怒、悲痛、冲动、疯狂……无数种负面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却堵在喉头，化作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男人没有再问，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吧”，便转身离开了。

幻境开始飞速流转，像是出了故障的老式放映机，一时间闪过无数碎片化的画面。

乌枭储君继任成为乌枭王，他带着玉林策马奔腾于丛林，为她搜罗来各地有趣的话本，领她尝遍乌枭的特色美食……玉林眼中的光彩日渐明亮，幻境的波动也越发祥和、平静。

再然后，玉林为乌枭王诞下一位公主，公主平安顺遂地长大，再然后，乌枭王在族人的举荐下纳了两位新妃，日子一天天过去。

突然有一天，戎马归来的乌枭王连铁甲都未换，直直闯进了玉林的卧房，下颌还沾着一滴未擦去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