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骨碌——” 借了同寝的轮椅,李老师带他去最近的医院。
坐上面的之前,先得折叠轮椅,塞在后箱。司机又搭了把手和瘦弱的李老师一起把申末抬上车,他的躯干缺乏支撑,坐着总向左右倒,他们不得不把他当成块长板横在后座。
即使有三条安全带固定,申末依旧随着路面的颠簸前后晃荡。听着轮椅架敲击椅背的声响,他才真正开始害怕,想着自己才十七岁,难道以后的日子都会是这样了吗?
总算是到了医院,医生按压他的四肢,听他说不疼,就又换了个小锤敲打,他多希望能喊声疼。
初步检查过后,医生看着病历给出初步诊断:“你这种情况要么是中风引起的,但看你这个年纪也不像。要么最好还是去省院查查,看看是不是脊椎还是神经出了问题。那边估计能给你查肌电图、CT、神经传导,看是不是脊髓空洞症啊、多发性神经炎啊、还是肌无力之类的病症。”
十七岁男孩加上老师,两人都被一连串的医学名词说得糊涂。
医生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看着申末稚气未脱的脸和轮椅上歪斜的身体,于心不忍提醒道:“不过时间和经费方面得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一套检查下来估计得花个五六百,前前后后加上住院费,怎么也得一两千的,这还不算确诊后的费用,个别病还未必能......”
她表达力所能及的善意:“肌电那些还得提前几天排队,你们要有这个意愿,我可以先给省院我师姐那边去个电话。”
【院长一个月工资也就二百呢】
李老师面露难色,正准备给院长拨个电话,就听孩子开了口。
申末说:“不用了,谢谢医生。”转头又对李老师说:“老师我们回家吧。”
======
回到院里,申末和院长明确表达了放弃进一步诊治的意愿。院长脸上的表情似是惋惜,可最终劝说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院里给申末东拼西凑出个单人隔间,在祠堂,和香火作伴。
一张旧上下床,边上摆只凳。还有只旧矮柜,柜上落灰的风扇吱呀吱呀转,卷香风入梦。
接下来的两天,男孩待在床上,躯干的病变代表他失去对脖子以下身体的控制,也失去了坐轮椅出门的机会。有孩子热心,提议蹬运蔬菜的三轮带他去公园遛遛,被申末婉拒了。
只是两天,他却像是看见了余生的缩影,他宁愿躺着,好好思考自己的将来。
无论病因,福利院的众人已经默认申末瘫了。可是没有诊断书,就办不了残疾证,没证又申请不了补贴。但其实大家心里也清楚,真申请了,这补贴也未必能批下来,批了一个月也就八十一百的,请个护工都不够用。
这两天是老师们轮流,看谁得空就来照顾申末,有时候人手实在不够,院长也得顶上。照顾大体上包含喂饭、洗漱、按摩肌肉,最困难的是上厕所。
申末得人帮着褪下裤子,换洗垫在内里的布片。每到这时候他就侧过头,即使没有知觉,也没看见画面,可听着布料摩擦的声音,鼻尖是浅淡的腥味,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因为身体的暴露而感到羞耻。
幸好这样的情形只持续了半日,之后老师几回探手掂量都发现布片失了重量,抽出来看也干爽。申末照旧喝水吃饭,可身体好像照单全收了每一点饭食。
老师们安慰他说这是好事,说明他身体正努力恢复呢。不管相不相信这个说法,申末只是庆幸自己不用再换尿布。
隔日,怪事再发。
======
院长拎着早饭走近时,申末全身上下能活动的除了五官,只剩浑浑噩噩的脑子。他的目光追着院长的身影,看他从布袋里取出豆浆、馒头和鸡蛋摆在床上,再慢悠悠地给豆浆袋插上吸管,弯腰往他嘴边送。
“咦——”豆浆还没送到,老人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他眯起眼睛:“这是个啥?”
申末的视线尽力侧斜,只能模糊看见院长朝他伸出手。
“啵、” 老人举起半指长的绿色细长条,他伸直手臂把它举远看,几乎贴到了男孩脸上。
翠绿的细茎上承三两片发暗软叶,下遭截断,虽戛然而止,仍鲜嫩欲滴。嫩枝在空气中颤动,像是在奋力向上生长。
院长倒吸一口凉气。
申末只是诧异:“哪里来的?”
“从你手上拔的。” 老人把男孩的左手举到他眼前。
细瘦的小臂内侧,近手肘处有个不起眼的小洞。申末尚未看清,一滴液体落在眼中。他皱起眼皮把它挤出,院长也“哎呀”一声,伸手帮着擦拭。
申末再睁开眼,看见的是院长指尖的鲜红。
院长慌忙放下手,看见的是他被染红的眼球,又吓了一跳:“你难受不?要不要打点水给你洗洗?”
“没事。” 男孩染色眼中充盈的泪水,并上红,聚成湖,满则呈江流溢出,化作清浅血泪。
【这一切太古怪了】他疲惫得没法再加深害怕。
倒是院长边给他擦眼泪边在那小声琢磨:“这难道是医院里说的植物人?我怎么记得不是这么回事呢......”
“哎呀!” 他忽然想到件事,留下句:“小末你先饿会儿,我回去取个东西就回来!”
小老头运动嘎吱响的关节小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