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既可收拾好床上被褥,又跳下来合行李箱。
正收拾着,宿舍门被人敲了敲。
“谁啊?”罗既可嗓门大,一边走过去开门一边问。
“我问一下,王尹书是不是你们宿舍的?”门外站着的,是一名约摸四五十岁的男人,内搭穿着地摊polo衫,外套裹着及膝黑色羽绒服。
“姓王?”罗既可摇头,“没有,你找错了。”
“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男人局促一笑,“他改名字了,和女方姓,叫嘉树。”
“怎么了,他是在你们宿舍吗。”男人见到他沉默不语,便开始了追问。
罗既可没明说,主要是看眼前这个男人不像什么好人:“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他父亲。”
岑意风在校外奶茶店坐着,摇着腿等嘉树来。身后坐了对小情侣,女生从她一进来就盯着她看。
半晌,小步子挪过来问她是不是CC,可不可以合照。
岑意风笑着应允,拿着手机让女生调整姿势。
女生刚离开,嘉树就过来了。
“冷不冷?”岑意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今天外面刮大风。”
嘉树说:“是有点,不过之后就在家里住了,没有必要可以不出门。”
岑意风将暖和的奶茶杯递过去:“你是不是忘了我要去上班这件事情?”
“我已经开始考科一了。”嘉树坐她旁边,把上课时间表给她看,“不出意外,下个月能拿到驾照。”
嘉树补充了一句:“在你实习前。”
岑意风笑着扶额,刚成年就忙着考驾照。
日子哪能跟谁过都一样。
“到时候挑一辆你觉得舒服的车,上下班我接送。”嘉树抿了口奶茶,评价道,“怎么今天没加糖。”
“控糖。”岑意风说,“冬天最容易生肥肉了。”
“有肉多好,软软的,跟捏捏一样。”嘉树拨弄着手机,两人刚想商量去哪吃饭,罗既可的电话就打来了。
“喂?”嘉树将手机贴在两人中间。
“嘉树……你爸,在宿舍等你。”
-
岑意风肉眼,嘉树的面色一下沉了下去。
“怎么了?”岑意风从长凳上站起身来,摸了摸他的胳膊,以做安抚。
“我,”嘉树顿了顿,“王震来找我,在宿舍。”
岑意风知道嘉树的曾用名,算不知道王震是谁,但看他的脸色,大差不差就是他的爸爸。
“我和你一起。”岑意风抓起包。
“别,他这个人性情不稳定。”嘉树握住岑意风的手,第一次拒绝她,“我怕他会动手。”
“在学校里,他还不敢。”岑意风不容他拒绝,“知道他来找你的原因吗?”
看着嘉树原地不动,岑意风先着急了:“有问题就去面对,走。”
“你也不要担心我,姐姐我身经百战了。”
岑意风说得轻巧,可这百战之中的苦楚,谁能够清楚呢。
嘉树的目光落在岑意风的脸上。
她是唯一见过他完整伤疤的人。
嘉燕都未曾见过。
那时,嘉燕沉浸在被抛弃的痛苦中,已经完全遗忘“母亲”的身份,见到他时,亦会联想到那个让她痛苦的男人。
而他,作为一个孩子,如果没有突然闯进生命中的岑意风,所有的创口都只能自愈。
没有人去关心孩子有没有受伤,只把他们的伤疤交给了时间,最后翻旧账,用一句“这都是人一生中必须要经历的”一笔带过。
就像蹒跚学步时,明明能走,却总要父母抱起来。父母都是第一次当父母,没有那么多父母精通育儿经,能站在婴儿的角度上想问题。
在婴儿的视角里,没有那些陌生的面孔,没有好看的风车,摇一摇就会响的波浪鼓。有的只是千篇一律的腿,长的短的,穿着牛仔裤,运动裤。
再怎么抬头,也看不见世界的喧闹,只有黑压压的躯干。
而现在,伤疤还没愈合,便又要被掀开。
他还会怕吗。
有了爱的敷料,他还会害怕伤疤无法愈合吗。
两人赶到男生宿舍楼下,岑意风在楼管那里登记,就说帮男朋友拎东西。
青天白日,楼管就把人放进去了。
嘉树一直站在岑意风身前,挡住她的绝大多数视线。所以,当他们已经交谈两三句后,她才真正看清王震的模样。
和两年前,在楼道和嘉燕阿姨拿着锅碗瓢盆干仗的样子大相径庭。
兴许是离婚后没有了金钱的滋养,脊背也佝偻了,神情也憔悴了,说话也是三五句一叹,七八句一哭。
“你找我来就是要钱?”嘉树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一些无意义的话卖惨。
“爸爸也不是这个意思。”王震面露苦相,“爸爸这辈子,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能不能和你妈妈说,改回原有的姓名,仍旧和爸爸姓?”
罗既可在嘉树来后,就拎着行李箱离开了。绕过嘉树,又看见岑意风,面色尴尬地笑了笑。
嘉树关上门,把自己的凳子挪给岑意风坐,自己靠在梯子上,“怎么,你外面的儿子不认你?”
“这事……哎,这事儿算是爸爸识人不清。”王震搓手,“我是越看越觉得江柏宇不像我亲儿子,而且那么大了,和我也不亲。我实在憋不住,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那母子俩,把耍得团团转!”
江柏宇?
同名同姓还是?
嘉树和岑意风沉默着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诧。
嘉树也是第一次知道,王震当年闹离婚的女人叫蔺若琳,儿子叫江柏宇。
而这个江柏宇。
竟然和岑意风有过联系。
“知道你悲惨的遭遇了,故事很狗血,你值得。”嘉树淡淡道,“你已经和我妈离婚了,我没有赡养你的义务。”
“至于改名,不用再说,我不会改的。我很喜欢现在这个名字,去派出所更换名字那天你也在,既然当初你没有异议,现在就不要反悔。就算我身上存在着你的基因,但我也不会因为你所谓的传宗接代,更名改姓。”
“清醒一点吧,都2025年了。”
王震听到他这番话,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儿子,儿子,别这样对爸爸?”
“那你当年有想过别这么对我吗?”嘉树甩开他的手,接着质问,“有想过别这么对我妈吗?”
“你没想过,你永远用一条单线程做事情,”嘉树瞧了一眼他身上的穿着,“最后一遍,我重申最后一遍。当初在你和我妈离婚的法庭上,法官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妈给你留了一个公司,是输是赢,都是你主导的,苦果和甜头,也都是你自己的。”
“你这种人,不配既要还要。”
岑意风听了半天,最后开始翻通讯录。没找到拉黑名单,只能私信钟凝。
C:有江柏宇电话吗?
钟凝秒回:?自从你和他关系掰了,我就全网拉黑他了,怎么了?
C:有件事情要问他。
钟凝:我去问问。
过了会儿,钟凝信息就发过来了。
钟凝: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他有个女朋友吧?就是那个在A市高校工作的女朋友!
C:记得。
钟凝:我朋友之前找她看过病,有她的联系方式,你要不。
岑意风犹豫一秒:也行。
钟凝把电话发来,岑意风起身,打开宿舍门往出走,到走廊尽头才拨通了那串号码。
“你好,成默。”接通电话,对方习惯性自报家门,应该是工作号。
“你好,成医生。”岑意风深吸一口气,“我是岑意风,之前我们在A大医务室见过。”
“是你?”成默在电话那头也沉默片刻,“生病了吗?”
“没有,谢谢你关怀。想问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告诉我江柏宇的联系方式?”
成默:“我和他分手了。”
“啊……”岑意风嘴皮脑子快,“恭喜啊。”
成默在那头噗的一声笑出来,两人之间的氛围顿时融洽了些许。
“说实话,我要感谢你。”成默走到窗户边,如今她已经离开A大,医务室那里本就是资历过渡,如今已经转到A大附属医院。
“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他身上会有那么多秘密。”成默说,“我也许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和我恋爱,无非是因为我妈在做医疗器械的生意,他也在这方面发展。”成默说:“我家能给出所有人都不能给的资源,兴许是他脑子犯抽,竟然觉得恋爱一场就能还债。”
“自从那次见到你,我好像明白了,他不是没有情感的机器,只是他的发条不在我这里。”成默说,“在那之后,我让家里人查了他。发现他的家庭结构十分混乱。”
“小时候他是单亲家庭,后来和你成为小学同学。初中时,他的母亲蔺若琳带着他嫁给了任成华,也就是你的父亲。她诓骗任成华的公司资产,最后阴谋败露,很显然,江柏宇并不是任成华的儿子。”
竟然离婚了?
也许是姥姥姥爷封锁了消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任成华过得怎么样,最好的存在,就是死了。
成默接着说,“没过两年,那女人又和一名姓王的企业家好上了,仍旧是老套路。一开始我觉得不能这么巧,便顺着蔺若琳这个人查了一下,发现她和任成华,王姓男子,是高中同学,好像是跟这个姓王的吧,高中还谈了一段时间,被学校抓过,写过检讨,所以那一届的人都有印象,问起来还挺方便。”
王姓男子。
王震。
岑意风这次是真的想笑了。
太狗血了。
“成医生,那我给你这段故事画个句号吧,就当这一切,那人渣,是你从医史上的一粒病毒。”岑意风笑着说。
“好啊,是Happy ending吗?”成默问。
“是。”岑意风瞧了瞧手机侧棱,“我和那名王姓男子的儿子,在一起了。”
手机扩音处,只有对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成默评价:“好一个he。”
话音刚落,她又补充:“不管怎样,幸福就好。”
岑意风也说:“你一直都在幸福里。”
成默一愣,这才恍然。
是啊,她一直都在幸福里,事业有成,父母恩爱。并且能无限期,无回报地托举着她。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幸福的吗?
她一直活在幸福里,反而是那些另有所图的人,弄脏了这一切。
挂断前,成默发出邀约:“有空出来喝咖啡。”
岑意风嗯了一声,朗声应好。
回到嘉树宿舍,王震已经离开。
岑意风环视四周,没有打砸的痕迹,悄悄松了一口气,穿过凳子,搂住了他。
冬日的天,灰蒙蒙的。宿舍没有开灯,光线暗沉,如同降临世界毁灭的前兆。
而他们在毁灭前夕相爱着。
用简单的拥抱治愈着对方,直到这段岁月的尽头。
桌上的专业书被窗外的风吹得哗哗作响。
像极了春天繁盛的树,心动了,就再也不会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