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兰不敢追问,见姐姐坐着没动,她拿了空碗倒热水。
陈氏将篮子放在上堂柜子上回火盆边时,已经有倒好的热水喝,她咂了一口,感觉冰冷的胸腔有了热意,乐呵呵问起儿女在家如何,晌午吃过没······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清脆的话音,“大奶奶回来了,小姐需要的彩线买到没?”
陈氏眼里闪过厌恶,不过一瞬扬声热情道:“是香芹啊,进来说。”
她说话的功夫,采芷已经起身去门边掀门帘,对上屋外脸盘圆润肤色白皙的姑娘露出了笑意,“香芹,小姑姑醒了?”
香芹笑盈盈福礼,“醒了,不过还是昏沉沉,今儿怕是没法跟大小姐说话了。”
采芷肉眼可见地失望,咬着嘴唇望着上房很是不甘心。
陈氏脸色比屋里光线还黑,对着大女儿呵斥:“挡着门作甚,外面那冷不让香芹进屋······”
香芹脸上笑意不变,又是盈盈一礼,“不打搅大奶奶了,小姐只是打发婢子来问一下,大奶奶没误小姐的绣活就成,小姐还等着婢子服侍。”
天气阴沉沉冷风阵阵,土院湿迹斑斑,青砖瓦房院落不显气派倒是凭空多了些萧瑟破败,可院中袅袅身姿引人遐想。
采芷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香芹背影,任由冷风顺着被掀开的门帘灌入屋内。
“你要羡慕,明儿我就去你大伯家,采薇现在有的是门路送卖身的人为奴为婢。”碗中热水冒出的白气才露头就被吹散,陈氏盯着碗沿,出口的话却是比倒灌的寒风还冷。
采芷摔下门帘,扭头时眼里含着屈辱的泪水,“娘又何必把我送到她跟前作践!”
“不想被作践就别上赶着。”陈氏将水碗放在火盆边的小桌上,碗底挨到桌面时发出重重的磕碰声。
“你的亲事定得是有些仓促,可闫家在马家屯的日子也还成,日后你嫁过去有我和你爹帮衬,你的日子未必就比别人差。”
“闫家那么好宋采薇怎么不去嫁?”采芷大吼一句,哭着跑回隔间扑到床上哭起来。
陈氏咬牙,她能不了解女儿,若非住在一个院子,女儿方才该吼出“小姑姑怎么不去嫁”。
想到定亲后越发摆谱的小姑子,陈氏又气又恨,气对方成日跟女儿显摆说些不着调的话勾着女儿歪了性子,又恨自己生的女儿白长了脑瓜,听不出好赖话。
现在,竟是连一个陈家的婢女都羡慕上,真是······陈氏自己都想不出不那么难听的话来形容女儿,见小女儿和两个儿子缩在一旁,她缓了神色,“你们乖乖在屋里烤火,娘去给你们爷奶说一声。”
话是这么说,陈氏却没立即动身,双手搭在火盆上方烤了一会儿,才拍着衣襟慢吞吞起身,从篮子里翻出扎好的绣线去了上房。
上房火盆用的木炭,烟少不说也舍得用,堂屋暖融融,眼光一转,陈氏扫过矮几上的果盘,脸上浮出柔和的笑意,“爹娘,当家的在县里找了个零工,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这冷的天,家里又不差那几文钱,你也不劝劝老二。”一听儿子找了活计,想到大冷天又是年关下,杜氏心里不大乐意,习惯性从儿媳身上找原因。
陈氏僵了一下,干笑道:“当家的说能挣几文是几文,家里用钱的地儿多,谁还能嫌钱多不成。”
“绣庄正好有慧慧缺的彩线,儿媳顺手买了两扎,也不知够不够用······”
“才两扎,我不是说最少买五扎的吗?”听到动静的宋慧从东后间出来,正好听到这话,很是不高兴,皱着眉头斥问。
陈氏脸上的笑意落下,从衣袖里掏出两扎金色绣线,为难又窘迫,“金色绣线贵,嫂子带的钱不够,这两扎还是你二哥跟店家磨了好一会儿才买到的。”
宋慧哪管她的难处,只觉得办事不尽兴,嘟嘴扫过跟在一旁的香芹,香芹低头弓背上前拿过彩线。
“这两扎够你用几天,先绣着,等明儿让你大哥再跑一趟。”杜氏正要问儿媳买年货的事儿,宋老头却是出声,“这大老远你要去老大家问他明儿去不去县里?”
堂屋瞬间安静,陈氏垂眸盯着地面青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没想到丈夫突然出声,杜氏干巴巴一笑,打岔道:“我这不看今儿杨家骡车直接去老大家么,想着老大有杨家骡车去县里也快······”
宋老头又倒回躺椅,似喃喃似警告:“老大要不去你也别强逼,不就点绣线么,人又不缺你女儿一件衣裳穿。”
陈氏出正房后侧耳,里面的话音断断续续听不大清,她轻嗤一声往倒座房去。
陈百万家的当家主母岂是个好相遇的,才定亲就迫不及待给亲家送来一貌美婢女,说是心疼未过门的儿媳,哼,哄鬼呢,也就婆婆和小姑子觉得荣光。
这小丫鬟也不是省油的灯,才几天就哄得婆婆不拿大房当儿子看,小姑子还觉得能将大房除族再好不过,她就不信这小丫鬟敢在陈百万媳妇面前唤她一声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