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阿姨不止一次想带他们离开,她担心失智状态下的母亲会误伤两个年幼的孩子。可米隆无论如何都不肯。
每当母亲发疯,他就会立即退出二楼房间,将母亲反锁在内,然后坐在门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房门。只要屋内的动静变小,他就会立即推开门缝查看情况。
没人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是以怎样的心态完成这一切的,总之当事人从来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乐在其中,就为了每次母亲清醒过来之后,能主动拥抱他们一会儿、亲吻着他们的额头说句“谢谢”。
这就是他们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亲子时刻了。
米铃没有米隆那么依恋母亲,但每次都会陪着他留在老楼,跟他一起照顾母亲。她原以为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未来的生活了,就像阿斯塔家始终都充满欢声笑语一样,他们家也将永远这样混乱地持续下去。
然而这样的想法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母亲在又一次发病时冲破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守在门口的小米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直接掀飞了出去;米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了母亲主动离开这栋老楼,她知道自己应该想办法阻拦,但那时的她已经无暇顾及发疯的母亲。
因为米隆从二楼直直坠到一楼,当场陷入了昏迷。
相比于神经质的母亲,米铃更喜欢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因此当必须在母亲和弟弟之间做出选择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弟弟。
所幸米隆只是暂时晕了过去,外加断了一条胳膊、扭到了腿,并没有生命危险。他苏醒之后立即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断臂,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老楼,朝着努尔家跑去。
十七区的面积太大了,单凭两个小孩子不可能找得到一个发了疯的女人,必须得向大人求助才行。
米铃不想让他去,但又拿他没办法,只能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生怕米隆再晕半道上。好在努尔家距离老楼不算太远,凭两个孩子的脚程走个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努尔一看小米隆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知道出了事。她让阿斯塔把米隆带去福利署治伤,米铃陪同;自己则拖着丈夫一起外出寻人。
她没有报案,也没有寻求任何联邦人员的帮助,米铃不知道她是怎么找的,只知道当她陪着包扎完的米隆回到老楼时,努尔阿姨和母亲都已经回来了。
不过她们并不在二楼房间里,而是在负一层的地下室。
母亲用一根粗长的金属链把自己锁在了那里,金属链的钥匙归努尔阿姨保管,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够打开拴着母亲的金属链。
“跟我回去吧,”努尔阿姨看着米铃和米隆,“起码等养好伤再回来。”
米铃其实很想去,努尔阿姨家的家庭氛围好,她一直都很羡慕。但米隆还是不肯,他皱着鼻子,望着地下室的方向哭成了个小泪包。
“我不走……为什么把母亲关在下面?为什么不让我下去陪她?”
努尔叹了口气,想到了刚才挚友和她说过的话。
“米铃还好,但是米隆……那孩子向来粘我,想让他跟你走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他闹得厉害,你就跟他说,独自留在地下室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会让我觉得高兴。”
努尔:“就这?”
“嗯,就这。”
努尔一开始还持怀疑态度,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尊重?像她们家阿斯塔就屁都不懂,天天变着法地挑战她的忍耐极限。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米隆居然真的听懂了。努尔转述完这句话之后,他立马不闹了,尽管依然不愿意跟努尔回去,但起码不再坚持要去地下室陪母亲了。
自那以后,小米隆的话更少了,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偷偷趴在地下室门上听里面的动静。如果母亲在发疯,他就像从前那样默默守在门口;如果里面没动静,他也不会主动出声,因为母亲说了,她想独自呆着,这会让她高兴。
米隆从来没见过母亲高兴的样子,他想让母亲高兴。
刚开始的一两天还好,时间一长,米铃和努尔就都有些心慌。米铃是担心自己弟弟的心理状态,尽管那时的她还没有“抑郁”这个概念,但她就是莫名有种感觉,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的弟弟也会变得不大正常。
努尔则是担心米隆的身体情况。安比斯星的毒污染一天比一天严重,身体健康的大人天天往地底下跑都受不了,更别提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
于是两人开始想着法地让米隆离开老楼。米铃的方法是叫上阿斯塔过来玩,那小子个子高、力气大,还最听米铃的话,米铃一声令下,阿斯塔扛起米隆就往外跑,根本不用多废什么话问题就解决了。
努尔则使用了攻心策略。她发现了,米隆特别在意他母亲的心情和想法,所以只要以此为由,米隆就无法拒绝她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