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雕被摔在地上,陆悯川将它拾起,衣袖轻擦它身上的灰尘,那灰尘好像附在上面,擦不干净,陆悯川越擦越用力,指腹泛起白色。
她和楚惊澜出双入对,就像曾和自己一样好。
她也会做月饼给别人?她也会带着别人逃过桎梏,带别人去看烟花、放河灯?她会在河灯上写别人的名字吗?
昨晚是元宵节。
他在梦中亲吻那日思夜想的人时,他想的人是不是正在别人身边?
他盯着木雕神似真人的脸,发昏的脑袋疼得直跳。他突然急切地下床,顾不得穿鞋。
他穿过大街小巷,略过越来越熟悉的景象,略过各种各样的异样眼光,他迫不及待地见到沈拂尘。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目的。
他从未这么疯过,大概是病了,大概是穷途末路了,他自己也分不清,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见她。
他走进沈府,兴许顾念以往情分,沈府无人拦他,他很快就到了沈拂尘的小院,墙那边的桂花树枝繁叶茂,已经开得花香馥郁。
有一瞬间时光回到了从前。
他看见沈拂尘和一位中年人坐在院内下棋,他从不知道沈拂尘可以这么安静。
恍若隔世。
她坐在那,什么都不用做就牵动他心神,和从前费尽心机逗他时一样让他入迷,但也许他从前即便见了安静的沈拂尘,他的心神依旧会落在她身上。
他总是抗拒不了她,不管是怎样的她。
两人对弈,中年人说了许多句,沈拂尘才回一句。
陆悯川听到中年人喑哑的声音。
“陆悯川修为尽失,总算是废了,你再也不用刻意接近他,是不是轻松很多?还有那个楚惊澜,没有太多利用价值,不用和他接触太多。”
陆悯川走近听到沈拂尘的声音。
“嗯。”
“虽然都是假的,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你真能舍得?”
“舍不舍得有什么区别,总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能分的清,我注定要离开他的世界,如今彻底割舍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声音如雾一般,钻进他的耳朵,分散在脑海的每一处,密密麻麻的疼。
他自虐一般,想听从她那张嘴里还能说出什么剜人心的话。
“可我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太残忍,你真是一点都不心疼他。”
“这是他的命,我何必心疼?”
“他若是抗不过死了……”
沈拂尘语气嘲讽:“他哪那么容易死,你——”
“砰——”
东西落在地面的声音,虽然细微,却被有修为在身的人捕捉到。
沈拂尘转身,便对上一双死寂的眼。
她表情大变,两人视线相撞,陆悯川的眼中竟出现了一种名为恨的东西。
“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以何种语气说出的这话,只看到沈拂尘面露惊惧,眼里微光粼粼,他以为那是泪。
“你还要骗我?”
陆悯川觉得脸上触感奇怪,脑子反应半晌,明白那竟是自己的泪,那眼里泛着微光的,不是沈拂尘,是他自己。
泪落地四溅,陆悯川却觉得是自己的心碎成无数瓣。
他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情绪,即使父亲抛弃他,家族放逐他,命运舍掉他,他失落难过,但得失有命,也许他前十八年太顺风顺水,连天都看不下去,收回他的天赋,他接受。
这人不同,她从来都是不同的。
他生命的一半都是沈拂尘的,他们一起长大,亲生兄弟都没他们亲密。
他对沈拂尘有爱有怜,他可以为她付出一切,也可以为她做出任何不违背道义的事。
但一切都是假的!
陆悯川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青梅竹马的人,对他从来都是虚情假意,没有一点真心。
否则怎么会在他落魄的时候不管不顾,不顾他死活,只因他再没有利用价值。
他是个废人,他做不到沈拂尘当初那般落拓。
当年的沈拂尘有陆悯川。
陆悯川只拥有繁花破碎后的冰冷碎片。
太狼狈了。
他低着头转身,逃出沈拂尘的视线牢笼。他不知道去哪里,只好漫无目的地走。
半身被湖水浸透他才发现,一阵风吹来,他的身体在发颤。
“陆悯川!”
一声惊呼,他被人拎着离开湖面。
待站在岸上,救人者施了个诀将二人衣衫弄干,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说不定什么时候灵力就回来了,凭什么天要收走天赋便收走?”
“跟我读: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么中二的话即便在最该中二的年纪陆悯川都没说过,他压根没有中二期。但如今陆悯川脑袋糊了一层浆糊,就算别人诱他叫爹他说不定也能叫。
他机械性跟着读:“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身上的寒意好像一下被驱散,脑中闪过一段过往。
粉色身影走入人群,却在将将融入人群的时候顿住脚步回身,挑着抹笑:“听着,若我找你退婚,你可一定要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然真不像··…·”
年少的陆悯川心想:不像什么?
此时的陆悯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许无念哎呦一声:“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