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雅致清净,只剩他一人,推开窗户,晚风吹了进来,驱散屋内长久无人居住闷憋出的木头清香,秋风瑟瑟,吹在脸上却能令疲惫一扫而空,冷月如钩,朦胧含蓄,空气中有馆外夜市摊贩炸米糕的香气,远处皇宫的一角笼罩在夜色中,却清晰可见,被掩盖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现了出来……
七岁那年,他即将随父亲游历启国,出行前,那人对他说:“行之,此去启国别忘了给我带东西!”
“听闻那里的米糕甜糯,我给你带这个可好?”
“你如何只想着吃,米糕吃完就没了,我要件可以长久保存的东西!”
后来他在启国吃到了好吃的米糕,亦寻到了可以带回去的东西,那是件透明质地的物件,外表质地清透,内里是个瓷制品做成的少年,剔透光滑,表情倨傲,栩栩如生,像极了那人自小一贯的模样,他看到的时候心里便乐了。摊主道,这件物甚乃是用琉璃与陶瓷所制成,在启国可是收藏赠人的上等物品。他心中大喜,求父亲买下,揣着回去要赠与那人,今次他必不会再嫌弃带回的礼物不合心意了罢。
他随父亲返回擎国,入了显都,满城丧幡林立,孝幔悬挂于街市巷尾,百姓闭门不出,商贩停市息业,街道上一片死寂,马车驶至宫门口,侍卫们皆着白色丧服,腰挂孝巾,见来的是定远侯的马车,急忙开宫门放行,定远侯却下车拽着侍卫问道:“宫中出了何事?”
侍卫叹息了一声,抽搐着嘴唇,半晌才道:“圣上……驾崩了!”嚎啕随眼泪一并而出。
他在车内打着帘子看见父亲怔在原地,目光呆滞,一瞬便失了魂魄。
驾崩?是何意?他自小便随父亲周游列国,他只当那是四处游玩,而父亲却说,他们游历各国并非仅是领略风景,而是圣上派他去往各地收集风土人情,参详各国律法国策,再由父亲带回擎国上禀国君,综合断析,去之糙珀,取之精华,尽数为擎国所用,如此往后,擎国便可日益强大,立于中原之巅。
他想,这与先生教的君王之道真是不谋而合,当今圣上不愧为一代圣君,那个人难怪总以其父为荣。可如今,那人最敬重敬仰的父亲却驾崩了……
他挠了挠头,正思索间,却见父亲已飞快上了马车,命车夫疾驰向宫内驶去。
后来的事情令子书行之终于明白何为驾崩,何为逝去……那便是离开了,永不可再见,就像那个人之于他这般。他们是一脉相承的远亲兄弟,却比各自家中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更亲厚。他与父亲回到显城距离圣上驾崩已数日,宫中局势已然翻天覆地,世人都道,年幼的皇子在政权纷争中失了踪,实则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为最凄惨的一种罹难,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离别,认知死亡。
父亲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在家中老泪纵横,说假使能早些回来,或者不去启国这趟,或许至少能护住皇子性命。他呆呆看着手中那件陶瓷琉璃的物件,里面的少年还桀骜叉腰立着,而他的远房堂弟,桓帝的皇子,却已不在人世。父亲最终没能将在启国的游列记录交于桓帝,他也终没能将礼物赠与堂弟。而那时的他却还不知道,很快他又将面临至亲的亡故。
不久后,丰帝即位,他也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此后数年里,他曾一度消沉的想,如今这般模样,倒不如像堂弟那样去了,也好过留在人间人不人鬼不鬼的受苦……成年后,丰帝将父亲的爵位传给了他,皇室宗亲世袭爵位并不显见,可他这等纵情山水,流连风月之人,如何配得上开国功臣父亲的爵位?不消朝中非议,他心中自是知晓,不过是担了个浪荡纨绔子弟的名号罢了,何况古往今来此种行径放浪一生的,又不止他一人,如此便不改本色,继续逍遥自在,全然不理政事。你既望我如此,我便如你所愿,这世间事,尘世人,譬如那水中月,雾里花,既看不真切,也辨不得真假,不过繁华俗世一场虚梦泡影,何必认真?只有一事……思及此,他一向舒朗的眉眼暗淡起来,蒙上了一层霜寒,不由的左手握紧了右臂。
下弦月隐在阴云之后,晦暗不明,秋寒凛凛,从窗缝灌入,祠堂中阵阵凉气,白烛摇曳着,钟妤景在正中央的软垫上静心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