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察堂审前一日,魏洛将访单、考语完整过一遍,结合官员日常表现,整理出考察疏。
这份考察疏和吏部、都察院的相比,少了许多首辅党羽。
作为监察,魏洛避免直接干政,因此他的考察疏只是横向对比,并不具备行政效力。
堂审那一日,部、院公布五品以下各京官考察结果:
老疾者三十人;
贪酷者十人;
罢软者六人;
不谨者九十人;
浮躁者三十九人;
才力不及者三十二人。
皇帝虽然病重,但对于京察大事依旧看重,考察疏甫一递上去,皇帝便嗅出狥私之味,父子俩在这一点上倒是同频共振。
同时,由于结果公布,首辅看到自己私人大多都在名单上,恨得咬牙。于是针对京察,他当即做出反击。
当日,一份密揭呈至皇帝御案上,密揭中直言京察察处科道官员甚多,定是主察官员徇私舞弊。
皇帝对于专权结党极其敏感,当即责问吏、院,“科道官员不称职人数甚多,岂皆不肖?”
对于考察疏,皇帝选择留中不发。
*
启祥宫暖阁内,遍布着汤药的苦涩味。
魏洛进来时,皇帝刚喝下中药,是僖王魏洵侍奉的。
看见太子进来,魏洵满脸笑容,先自行礼,“殿下。”
魏洛走进,漫不经心嗯了声,随口道:“三弟,今日来的挺早。”
魏洵笑道:“君父龙体欠佳,弟弟怎敢不勤。倒是殿下,最近少见。”
魏洛眉头一拧,眼睛往皇帝处看了一眼,见皇帝似乎面有不快,忙解释一二:“还不是京察,事关国家大计,怎敢疏忽?”
魏洵听完,立马抚掌,“殿下果是勤政爱民。殿下是君,忙于政事,那君父床前尽孝的活,就交给我来做了。”
他话一说完,魏洛立马气冲天灵盖,眉头连跳几下,正待驳斥,皇帝开口打岔道:“三郎,你先出去,朕有些事和太子说。”
魏洵忙弯腰道:“是。”
出去时,还朝着魏洛挤眉弄眼,气得魏洛喉疼。
皇帝问魏洛:“朕让你监察京察,有何感受?”
魏洛见皇帝眉眼似有不快,便谨慎回话,“臣认为,此次京察或有徇私舞弊之嫌。”
“哦,是吗?”
惊讶于魏洛的直言,皇帝表情微微惊讶。
魏洛低下头,从衣袖中取出考察疏,交由内侍转呈。
皇帝打开,就着烛火翻看,见是另一份考察疏,继而抬脸问道:“这是?”
“几日前,吏部、督察院整理好考察疏,当初臣看了人员名单,见隐有不妥之处,遂连日同礼部郭侍郎、刑部徐主事再审访单、考语,于是有了陛下手中这份考察疏。”
皇帝听后点了点头,又让人将吏、院的考察疏拿来,一同观看。
须臾,皇帝道:“你的这份倒少了许多科道官。”
“臣评判官员是否称职,不以私情论处,而是按照政绩、品行考察。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光明磊落。”
皇帝情绪一激动,立即引来咳嗽,内侍递上汗巾,皇帝摆手,将两份考察疏合上,递给内侍。
他道:“朕若记的不错,刑科给事中似乎与你有过龃龉,没想到你倒大度。”
“臣以前行事,确有不当之处,他身为言官,不惧权势弹劾,可见敬业,臣并无不满,只有敬佩。”
皇帝:“那督察院的张御史呢?朕记得他与你老师郭侍郎可是仇人。”
“郭侍郎虽是臣授业恩师,但京察是公事,就是郭侍郎也断不会借此行小人之事。”
皇帝听完,对着魏洛招了招手。
魏洛近前,皇帝笑着拉住太子手腕,眉眼含笑道:“做的不错,没让朕失望。”
魏洛猛然抬眸,面上难掩吃惊,记忆中,似乎还是第一次得到皇帝夸赞。
儿子能得到父亲认可,是儿子的荣耀,更是父亲的荣耀。
他心中阵阵涟漪泛滥,对着皇帝笑道:“臣谢陛下。”
皇帝拍拍他手,“你是国家储君,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君者更要以此为戒。”
“是,陛下说的臣记住了。”
“好,无事就下去吧,朕累了,要歇歇。”
魏洛离开后,室内只剩下皇帝和司礼监太监陈振,皇帝的心腹。
皇帝问他,“你说太子做这一出,是真孤勇还是假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