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终于来了。」
光怪陆离的树林中,银发少年坐在一汪清泉旁,晃着脚丫,朝十三招手。
这一次的画面要清晰得多,十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雪白透亮的眸子,银色的披肩长发,面庞柔和却不失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十三走了过去,挨着他坐下:「奇怪,我怎么又梦到你了。」
「笨,这不是梦,我一直在等你啊。」少年笑眯眯的。
「你知道我会来?」
「废话,你要蜕皮了,精神波动得厉害,老远就感受到了。」
蜕皮?十三疑惑地歪头。
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忽然抬手揪上十三的耳朵,没怎么用力,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生气。
「等一下!不对……这么重要的时刻,你怎么搞的,怎么能让自己受伤呢?」
「我…」
「你是不是傻,一次性吃那么多长生果,头不疼吗?」
少年虽然在呵斥,但神色却是无比的担忧,天然的亲近感让十三一时间顿住了,这让本来还想提问的她不禁感到有些委屈,小嘴一撇。
「疼的……」
看到十三眼泪汪汪,少年也说不下去了,他揉了揉十三的耳朵,然后张开双臂。
两个小人在泉边相拥。
几分钟后,十三缓和了情绪。
「你说的长生果是黑蛊石吗?」
「黑蛊石?这个名字倒是比长生果符合多了,他们人类总爱给怪东西取各式各样的名字,也不嫌麻烦。」
十三眨眨眼。
「这话听起来就好像你不是人一样。」
少年松开她,一脸奇怪。
「你在想什么啊,我们怎么会是人呢,笨。」
十三:?
少年没好气地点点她的眉心,十三看见流光溢彩的星点从他的指尖冒出,飘浮在眼前。
「看这个。」
十三伸手去触碰,随后惊讶地发现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凭空飘浮,而是流动在透明的丝线当中。
丝线逐一膨胀,很快又变成了半透明的细长触手,摸起来如同果冻一样软弹。
「我还能把它们转化成像刀子那样硬。」无名骄傲地说着。
「这看起来,有点像我的头发。」十三喃喃。
「一样的。」无名解释:「不管是哪种形式,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来自黑域的力量。」
「黑域的力量?」
「对,不过人类喜欢把这叫做异种源,意为异种的驱动能源。但这东西不光异种有,人类也有,只是他们没法控制。」
「但我们能……」十三接了一句。
「没错!你知道为什么吗?」少年循循善诱。
十三学着他的动作摊开掌心,不用过多引导便能在其中感觉到一点异样,仿佛寻着本能般,无师自通地挤出了几颗星点。
「异种的驱动……我们是异种?」
「回答正确!」
看着少年高兴的神情,十三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
她一直自认为是人,也一直以人的身份自居,学习人的行为习惯,结果到最后却被告知不是人?
少年牵过她的手,引回了注意力。
他手上的透明触手慢悠悠蹭了过去,又缩回丝线那么细,轻柔地碰了碰十三刚刚冒尖的星点,随后交缠在一起。
「蜕皮?进化?变异?或者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啦,反正是从人类那学来的称呼,于我们而言,这不过是生长发育过程中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将十三的手按到地上。
「闭上眼,跟我学。」
源源不断的星光溢出,带动着十三体内的能量,这些能量从掌心流向地面,形成一条条透明的丝线,它们快速变壮,增长,深入地下蔓延开来,并生出无数触手分支。
这些丝线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如同恶魔的绞索,凡所到之处,一切猎物皆逃不过被攀附榨干的命运。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等十三睁开眼睛时,只见方圆几十米的土地已经被黑雾笼罩,花草凋零失色,大树皴裂枯竭,一派荒芜景象。
「学会了吗?」
十三露出些许茫然,点点头。
丝线缩回,在十三的指尖化作绕指柔,它们摇曳着,舞动着,宛如幽灵。
如果再放大几十倍,看起来就和当初在黑蛊树里差点杀死她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了。
「那我们……是树吗?」十三迟疑了一会儿,出声询问。
「那些破树?怎么可能。」
少年听了她的话,噗嗤笑了:「我们和它们长的都不一样诶!」
十三微微拧眉:「那我们是什么?」
少年慢慢止住了笑,也歪着头思索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泉边开始思考起了人生哲学问题——我是谁?
十三撑着下巴,思绪飘远。
她想起了西秦,想起了他家的院子,还有院子里那几株名叫菟丝花的植物,当时西秦拿着园艺剪,教她修剪花枝。
那时他跟她说了什么来着?
——「柔弱的茎叶,娇嫩的花蕊,很不起眼吧?人们总是容易忽略这些小小的入侵者。但是,你瞧,被它缠上的东西,最后都死了。欸呀~是不是和你很像,小菟子?」
当时的十三只觉得一头雾水,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但现在再看……
触手、吸盘、寄生、绞杀……
确实有不少共同点。
十三灵光一闪!
「我知道了,我们是菟丝花。」
少年疑惑地转头:「那是什么?」
十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温顺的丝线从她的脚底下蔓延开,她指着周围的一片死寂,斩钉截铁地开口。
「就是这个。」
少年愣了愣,看着这幅场景若有所思。
「……菟丝花?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嗯,西秦告诉我的。」
「西秦?就是你身边那个红毛?」
「你见过他?」
少年双手抱胸,他当然见过,就在十三喝醉后阴差阳错搭上黑域的地脉网络时,他借机共感了她的视觉神经,看到了那个男人。
「当然见过,不过一个低劣的人类而已,他上次不是还惹你生气了嘛,那么讨人嫌,你为什么总和他在一起,他是你的保姆吗?」
保姆?十三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开口。
「不是,他是老大,我是被他圈养的金丝雀。」
「金丝雀?」
十三频频说出的新鲜词汇让少年一时间摸不着头脑:「那又是什么?」
看到对方懵懂的眼神,十三忽然涌起一股高高在上的身为“阅历丰富者”的优越感,她不禁弯了眉眼,开始对少年科普自己所学到的“常识”。
两个人说着话,时间不知不觉间流淌得很快。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虚无缥缈,光影闪烁,十三转头看向少年,他的脸逐渐变得有些模糊。
这是快要醒来的征兆。
「我下次还能梦见你吗?」
「笨,都说了这不是梦……算了。」
少年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倾身上前,拥抱面前的少女。
「会再见的,因为我们是同伴,彼此唯一的同伴。」
「拉勾。」
…
西秦坐在小屋外的石堆上,嘴里叼着根草,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破屋子被藤条一层层缠绕后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这些浅白色的看起来和树枝无异的硬质藤条,其实全是之前包裹十三的茧延伸出来的刺。
这些刺尖锐而锋利,将西秦逼退,然后霸占了这间破屋子。
它们不断地拉长,蔓延,直至将整间屋子都纳入控制范围。
隐隐绰绰的星点在其中流窜,仔细听还能听见轻微的呼噜呼噜声,像是在呼吸。
这一次的昏睡明显和以往大不同,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十三是在“进化”,这下子无论如何也没法用“特殊体质”来解释了。
西秦烦躁地用舌头顶出嘴里的草叶,啐在地上,他摸了摸兜,没有烟。
紫月亮已经西斜,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咔嚓……
一点细微的声音响起。
咔……咔擦……
西秦站了起来,他看了看表,距离十三成茧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
面前的小屋开始唰唰地往下掉干涸成枯木的白色藤条。
“十三?”
西秦往前探了几步,没有回应。
他轻轻推开失去拦路藤的大门,只见屋内大部分空间已经被白枝占据,像是筑成了一个巢,而十三正躺在这巢穴的正中间。
她侧卧在裂开的茧里,蜷缩着身体,胸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原本沾满血迹和污渍的衣服不知被什么东西腐蚀成了几片碎布,散落一旁。
或许是门被推开,有凉风灌入,不着寸缕的少女打了个哆嗦,几缕带有金属光泽的银色秀发从肩膀上被抖落下来。
西秦盯着那抹银光,眼神闪了闪,随后一把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十三的身上。
他弯腰抱起了人,手指触摸到的皮肤冰凉,附着滑腻腻的水渍,她腿上的子弹已经被排出,留下一个正在自动愈合的伤口。
或许是感受到了热源,十三的脑袋无意识地在男人胸口蹭了蹭,并抓紧了他的衣领。
这习惯性的小动作让西秦放松了些,他将人抱进车里,正打算找来备用衣物给她换上,就听一声——
“阿嚏!”
十三打了个喷嚏,悠悠转醒。
一睁眼,便看见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西秦面色冷峻,明显还没从刚刚的事情里调整回来,这严肃的模样把十三吓了一跳。
她连忙后缩,拉高身上的外套遮住了半张脸,没完全睁开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西秦看着瞬间抵到自己喉咙一厘米处的尖锐银丝,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连忙收敛表情:“别怕,是我。”
十三揉揉眼睛,熟悉的声音让她缓过劲来,卸掉了攻击。动作间,她又感觉到身上缺少了什么,低头一看。
“……我衣服呢?”
“不小心弄坏了,我去给你拿一套新的。”
他安抚般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绕去了车后。
十三缩在后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秦的身影,等后备箱被翻动的声响停止,她才猛地收回视线。
有点紧张。
如果自己真是异种,那面对异种下手毫不留情的西秦等人,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