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欲飞停顿片刻才带着些沉重道：“如果真的如贾首辅所说，那侍郎凶多吉少。如果不是，那侍郎可能已经投靠了他。无论如何，对我们而言都不是好消息。之前枕河也提到过，粮食大半经由枕河供应。现在供给被切断，他们着急情有可原，只怕兵变不远了。”

“湖广、江南又遭疫症席卷，今年按例当减免两地税收，甚至还得放粮镇灾。偏偏户部粮仓空置，新粮还未收上来，又遇上战争，捉襟见肘啊。”贾玉同样愁容满面，“无论如何，稳住岭南，至少等到南边的疫病医治完成和今年新粮收上来之后再动兵。”

苏欲飞提醒有些分心地崇祥帝：“陛下，此事合理召集内阁大臣，商议究竟如何应对。”

贾玉退了出去，苏欲飞看穿崇祥帝的心思，道：“陛下，不论您是否是一个贤良之君，他都会走到这一步的。他一朝从人人称颂的太子变成各各喊打的泯灭人伦的罪人，没有人受得了这个落差。他虽是您爱戴的兄长，可从现下情形来看，我们必须早做打算了。”

崇祥帝点头，失魂落魄道：“我只是觉得荒谬。”他苦笑着讲：“权势真的是个好东西，让一国之母不惜陷害自己的亲孙；让光风霁月的人变得阴暗。

我每向前一步都是被他们推着，可我却恨不起来。我知道他还活着后想过将皇位禅让给他，但他已经变了性。我和他少不了清算，我没什么所谓，可你们乃至朝堂官员恐怕都会受到牵连。事已至此，早就不是我和他二人的私事。我只是担心，到时候真到了这一步你要如何自处。终究是我们元家对不起你。”

苏欲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无言胜万言。

“回大人的话，我兄长进来没有来过黄州。大人，可是他出了什么事？您直言便是，黄州尚且如此，何况最先发现疫症的安庆，我兄长……”田二壮悲壮地看着宋枕河，眼底悲痛呼之欲出。

“他是患了疫，但安庆有大夫和巡抚坐镇，疫情控制住了，患疫的人比起黄州还少些。我在安庆与安庆知府和江南巡抚都见过面，二人不像是见死不救之人。来的路上路况很好，没什么阻碍，你们怎么不去安庆求医？”

田二壮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说：“有过一批人跑到安庆去了，但半路上遇见从安庆回来的百姓。他们说，安庆知府告知安庆城内百姓死得差不多了，下令紧闭城门，甚至还让兵官驱逐。他们身上流着血，还有伤口，那批人回来后此事便传开。之后黄州城内百姓都不愿再去安庆了。”

只一听宋枕河就知道，那批从安庆回来的疫民只怕不是黄州本地的百姓，宋枕河实在太累，没办法继续思考，他感觉一闭眼脑子就疼。宋枕河还是低估了黄州城内患疫的人数，他带来的那些粮食第二天上午就不剩几粒了。若非从安父那里搜刮到一些粮食，中午怕是所有人都得喝清汤。索性安庆知府和明溪澈靠谱，第二天下午粮食就送了过来，还额外让大夫运来药材。城内的医治基本有了章法，宋枕河不用一刻不落地盯着。明晚，最迟后日一早陆远会带另一批物资和帮手过来，等人到了，城外的疫民就可以得到救治。他松下口气，靠着身后的墙歇息一会儿。

宋枕河思念着苏欲飞，今日立秋，本该是宋枕河流放的日子。今天的宋枕河却远在湖广，为着一州百姓奔波。此刻的苏欲飞应该在军营里，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起用饭，或许饭后众人起哄，苏欲飞为他们舞了段剑；或许有个新兵桀骜不驯，苏欲飞正愠怒；或许也有一刻闲暇，苏欲飞正在思念着宋枕河。宋枕河靠着墙缓缓蹲下，疲惫地后仰脑袋，露出一个笑。

苏欲飞此刻确实想训人，不过不是新兵，是礼部尚书的小儿子。苏欲飞从宫中出来后回府吃完饭休息。没到半个时辰李广安就唤醒了苏欲飞，说礼部尚书来访。苏欲飞急忙更衣去大厅，一见面就被礼部尚书劈头盖脸一顿阴阳。苏欲飞没明白缘由，转头看向李广安，见他同样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道：“尚书大人，您所言我大致明白了，您如果不愿贵子继续去军营可以不让与他明说，我虽然教授过他几日但并不能做他的主。”

“哼！究竟是我不愿他去军营还是你不愿教他，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儿自从到了到你手下，日日回来都夸你的好。你倒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亏你还是一国将军，心量如此小。”礼部尚书满脸怒火，眼里都是对苏欲飞的唾弃和不屑。

苏欲飞本意同礼部尚书好好沟通，此刻也被他惹得不耐烦，“大人若是现下不能好好说话就先回府，或者自行留在大厅，等你能静下来说的时候我再和你沟通。”

“父亲，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来将军府上了？”大厅外，一个骄矜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大厅。来人头发用发冠束起，一袭宝蓝色曳撒配白色贴里，腰间还坠着青蓝色玉佩，看起来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哥。他恭敬地对苏欲飞行了个礼，然后拉起自己坐在椅子上的父亲就要往外走。

苏欲飞拦住：“舒颢，我与你父亲还有事要谈，你若不急就坐着等会儿吧。”

程舒颢不好意思地对苏欲飞讲：“将军，我知道你和父亲在讨论什么。刑部侍郎的信是我帮助崔姐姐送进宫的，也是我向陛下要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