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法官陈修出现在临时羁押室门口。
这可是一位大人物。两名狱警客气地拉开门,扎耳的“吱吖”声中,潮湿的霉味迎面充入鼻腔。
一旁的监长摸不准传闻中铁面无私的大法官的来意,也害怕担责任,忙使了个眼色,那俩狱警机灵地躬身退出。
“您请,您请。”
监长脸上堆笑,转过头对主审法官陈修道:“沈云泽……哦不,沈中将,他就在里面。”
踏入监舍大门,四周灯光昏暗,无声无息,只有“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走廊中。
这是不合程序的。
作为帝国最高法院里最年轻的一位主审法官,陈修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他还是来了。
庭审过程视频他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一样刻记在脑海中。
沈云泽总共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认罪,第二句是请求依法判处。没有多余的一句狡辩,没有一句开解,甚至说话的节奏都无一丝犹豫,整个过程他的情绪几乎是毫无起伏。
如此干脆的认罪,为他省了不少事。
依照程序这件案子已经尘埃落定,陈修大可以归档案卷天下太平,从此揭过这一页。
但是他没有,沈云泽的“省事”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于是他决定要走这一趟。当然,沈云泽提出的任何违反法律的要求,他都不会答应。
“陈法官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陪在一边的监长叮嘱:“再长……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不会让你们为难。”陈修承诺道。
脚步一跨进监舍,阴湿的冷气立即缠上来。
常年不见天日的监舍内,厚实的水泥墙四方竖立,包围一小方逼仄空间,仅能容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审讯桌。
沈云泽已在桌前坐定,手脚上带着沉重的镣铐,他肩膀的线条平直冷硬,脊背挺地笔直,虽处境潦倒却依稀可见名将之风。
听到门口响动的声音,他的视线随之望来。
平静,冷淡,除此之外,沈云泽的眼神中再无其他情绪。他看着陈修一点一点走近,在自己对面坐下。
“陈法官,请你改判我死刑。”
刚刚落座的陈修被沈云泽开门见山的一句话惊地几乎跳起。
“荒谬!”
脱口而出的两个字体现了最真实的想法,陈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云泽会提出这种请求。
“你当法院是什么地方!你当帝国法典是什么!岂容你想改就改!”
沈云泽像是早就预判到陈修不会同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我用荆棘蔷薇勋章来换,请帝国最高法院改判我死刑。”
“啪嗒”一声轻响,象征帝国最高荣誉的勋章被随意扔在破旧的桌面上。
陈修瞳孔紧缩,他见过这枚勋章,在声势浩大的授勋仪式上,这枚荆棘蔷薇勋章曾和他的主人沈云泽一样光彩夺目。
而现在,它却被沈云泽用来交换死亡。
陈修的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而破了音:“你疯了?!”
他无法理解沈云泽为什么这么做,象征帝国最高荣誉的荆棘蔷薇勋章同时也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帝国法典规定,勋章的拥有者可以要求减刑,虽然不可能无罪释放,但是从流放荒星改判为低一级的有期徒刑是完全可以的,如果他在监狱里有良好的表现,再减个十年八年也不是问题。
但是沈云泽居然用它来求死。
“为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森……”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云泽平静的声音变得锐利,他打断陈修试探的话语,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我杀人并不是因为他。”
他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起伏,肩膀瞬间绷紧。
陈修观察到这一变化,抓住时机迫不及待反问:“那是为什么?”他想要引导沈云泽说出更多的信息。
沈云泽的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探究,但很快又垂下了眼,浓密的睫毛遮盖住了所有情绪,无形中筑起一座戒备森严的心墙,将陈修隔阂在外,最终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沈云泽突然抬起眼诚恳道。
“我只相信您。”他的语气顿了一下。
“请你将我的死讯告诉法医部的沃克主任,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让他替我收尸。”
陈修明白沈云泽藏了事,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一眼望去静如死水,实则暗流涌动。
五分钟很快过去,监舍门口传来监长急声的催促。
陈修拿起荆棘蔷薇勋章承诺道:“我会重新做出判决,你的话我也会带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