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樱走后,错红捧着药进来了。她是东宫里最小的,才十四岁,面孔稚嫩,也不大敢抬头看人。
谢兰疏略看了一眼这小姑娘,就知道她胆子小,也没问“你看我像哪里人”来打趣她,只是喝了药,又吃了一颗蜜饯,漱了口,就解了外衫睡下了。
他不是第一回被人当作“岭南蛮夷”了。
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时,国子监听说一个岭南来的书生考了二甲第一,还被九皇子看上要去做他老师了,都很不服气,想来看看。
正好殿试放榜,新科进士要去拜谒翰林院的前辈们,国子监学生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观摩。
谢兰疏进翰林院修习一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什么官职还在商榷。因此他今日和其他进士一起穿着青色缘边的深蓝色罗袍。
他还没进正院,才到仪门,就听见有学生嚷嚷着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得了陛下的青眼。”
“岭南蛮夷而已,不过有点舞文弄墨的本事……”又有学生不屑道。
“谢兄,亏的他们还是京城的人,怎么这样无礼。枉费此地清贵之名。”洛攸宁凑上去窃窃私语,他是进京赶考时结识的谢兰疏,二甲第十名。
谢兰疏神色恬淡,从容道:“不用管他们,走好你的路。”
古柏苍翠,青竹摇曳,的确是处读书的好所在。
“哇……”
“快看……”
谢兰疏一抬头,只见窗前廊下全站满了人,有国子监学生也有翰林学士。
“陈兄,这叫蛮夷啊?我和他比,我倒像关外的戎人了。”
“也没人告诉我,岭南蛮夷能长得这么漂亮啊。”
“肃静,肃静!”翰林院的学士们竭力维持秩序,但声音很快淹没在人海里。
“看见他我算是服气了。这模样,好俊,和世家大族出身的也没什么分别。”
“他姓谢,你说他是不是陈郡谢氏的旁支?”
北晋为了开发岭南,开凿了梅关古道,促使大量汉人来到岭南,已过去近百年。谢兰疏是汉人,但是祖上究竟有没有其他民族的血统,已经无从考究了。
但若说他和出了当今太后的陈郡谢氏有关系,则是无稽之谈。
他本人着实不想和权贵牵扯太多。但传胪礼上的九皇子……意外,意外。
“谢兄,话本里都说,一公子听说未婚妻貌丑,欲退婚,结果偶然见到真容,惊为天人……”
“行径轻佻,非君子所为。”
洛攸宁挤挤眼:“谢兄,你素日也不是没看过,怎么就……”
“翰林院不在禁中,你就和那脱缰的野马似的。传胪礼上你不还老老实实的吗?”
“能一样吗?不一样,不一样。”洛攸宁嘿嘿地笑了。
“往后你若在翰林院,切不可如此做派。”谢兰疏告诫道。
洛攸宁嘿嘿了两声,说:“你还有心情管我呢,九殿下来了,你没看见吗?”
谢兰疏心里的一根弦被拨了一下,问:“在哪?”
洛攸宁指了指:“喏,楼上那群人里。”
趁着人群喧闹,谢兰疏再度抬眼,这一回,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身影。九皇子纵使换了朴素些的衣衫,在国子监的学生里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九皇子看到他视线对过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做了个口型“是我是我”,挤眉弄眼的,十分可爱。
他生的粉雕玉琢的,脸上有一点肉,但并不胖的让人生厌。这副身量高出同龄人许多,可以窥见以后定然能长成个七尺男儿。
这么漂亮又招人疼的小孩,要不是九殿下,只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孩子,多好啊。
谢兰疏至少在这一刻,是真的对未来有所期待的。
他后来确实也看着这个孩子一路长到高他半个头,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自然很难察觉那双原本干净纯粹的眼睛,不知不觉中沾染了世俗的欲望。
……
“申初三刻了,朱樱姐姐,要不要去喊一下太傅?”
谢兰疏听见宫女的窃窃私语,睁开眼睛,坐起身。
朱樱眼尖,看见人起身了,抱怨错红说:“都怪你,把太傅吵醒了。”
“这会也该醒了,要不然,晚上该睡不着了。”谢兰疏接过宝石蓝外衣穿上。
朱樱捧来了茶盏来,谢兰疏抿了一口,是白水,还以为是东宫俭省的连茶叶都没有了。朱樱赶紧解释说:“刘太医嘱咐说,体寒的人不宜喝茶,殿下让奴婢换了白水。”
“我哪里就这样娇贵了。”谢兰疏有些想笑,但是医嘱,还是得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