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要去看看书吗？”

谢兰疏此刻还有些发怔，听见这话，顺嘴就应了:“好。”

送来的书摆在寝殿一张书桌旁的书架上，朱樱特地摆的高一些，方便他拿出来看。

谢兰疏大致扫了一眼，殷空青送过来的书很杂，有史书，有诗集，也有话本。他抽出一本《晴山诗集》，里面掉出来一张纸条，落在地毯上，他捡起来，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上面用一手漂亮的的行楷写着“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墨迹干了，但纸条没有发黄，应该是近来写的。谢兰疏想起国公府的大小姐——今日来见殷空青的静宁郡主，又想起早上那句“我不娶妻不要孩子，老师就会答应我了吗”，一时间还真不知这话是写给谁的。

谢兰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旋即又想笑话自己。这纸条无论是写给谁的，对他目前的处境而言，都没有好处。

他若无其事地把纸条塞回书里，把诗集插回书架。他权当没看过这书了。

须臾，谢兰疏又觉得不妥，决定看看诗集里有没有这句话，应当把纸条放在那一页。

他抽出诗集，翻开仔细一看，差点把书扔了。

……

正殿。

“翠微，孤的那本《晴山诗集》呢？”

“殿下不是说太傅要看书吗？奴婢给太傅送去了。”

殷空青一下子站起身，翠微被吓了一跳。

“罢了，下回再送东西过去，孤要过目。”殷空青坐了回去。

他只能祈祷谢兰疏没看过这本“诗集”了。

……

错红今日在寝殿轮值，她在脚凳上眯了一中午，太傅醒后她就去茶炉上倒水了——刘太医休沐，他打发学徒白杼过来说，太傅不宜再喝茶，茶水要停至少三个月。

朱樱去领这个月的月钱了。寝殿的小书房只有错红值守，她眼睛余光扫到太傅喝了水，走到书架旁看书，捡了个纸条，没多久书就被放了回去。她听见太傅大人不知是疑惑还是惊讶地抽了一口冷气。

朱樱姐姐这是从殿下那里拿了什么书来了，莫不是那种房中事的书吧？太傅这样清正的人，快三十了也没成亲，看见这种东西……

然而这时，错红却看见太傅在太师椅上坐了，细细研究起这书来。

那想必不是那种书。错红暗想。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太傅说话了:“错红，你站这么久了，找个地方歇歇吧。”

“奴婢白日值守的时候不能坐，这是姑姑教的规矩。”错红有些拘谨地回答。

谁料太傅说:“不是殿下教的，你坐就行。这会没旁人，没人拿这事训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错红觉得有理，就在圆凳上坐下了。

“人能偷闲一日就偷闲一日，往后大了想闲着也没有机会了。十几岁正是清闲的日子，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在书院念书呢。”

错红没上过学，但听说过宫里的人讲起外面，问:“书院里的学生背不出书会怎么样？”

“抄书。”

错红觉着太傅人不像别的主子那般冷淡，看着很好亲近，于是问:“那太傅也抄过书吗？”

“帮同窗抄的。他们背不过，拿银子雇人替人抄。学院里的先生眼睛尖，会对着看每个人的字看有没有代抄，所以后来我学了不同人的字，这样先生们就看不出来了。”

宫里的姑姑会教，但是宫女识的字终究有限。听见有人还可以模仿不同的字体，错红惊呆了:“啊……”

“替人抄书只是缺银子的权宜之计，做这些终非长久之道。你若是想习字……”谢兰疏想起她是宫女，自己得避讳一点，“我去问一下朱樱。”

“劳烦太傅大人了。”错红高兴的有些手足无措，又问，“太傅大人看的什么书，好看吗？”

谢兰疏沉默了一会，说:“你看不懂，我回头给你另找一本。”

直觉告诉错红，太傅对这本书的内容很忌讳。

她想到这，不敢多问了。毕竟宫里人人都有秘密，翠微姐姐和朱樱姐姐今日凑在一起时，还神神秘秘地在说“太傅”“殿下”，好像两个主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似的。

谢兰疏和错红说了几句话，只是借机缓缓刚才看到这书中内容的错愕和震惊。这“诗集”是殷空青回宫以来的日录，也就是日记。

最令他吃惊的还是这两段。

中秋，料理完建州诸事甚为疲惫，然听闻老师三日前渡河后已至大名府，不觉精神许多。

今日寒露，闻老师明日抵京之讯，甚慰。又恐其怨念当年之事，再生龃龉，一时难眠，遂书。

谢兰疏当然知道殷空青被冤枉，但是他告发的事既然做了，也没法再解释了。当年的事，就这么埋掉，也没什么不好的，权当是补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