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红就这样静静坐了半个时辰，看着香篆一点一点化成香灰，看着外面太阳差不多了，站起身说:“太傅，申时末了，奴婢去让膳房备膳吧。”

谢兰疏还沉浸在这日录的内容里，久久不能回神。半晌，错红见他没答话，又问了一回。

他才如梦初醒，说:“你去吧。”

谢兰疏的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思考这本日记究竟意味着什么。

殷空青究竟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在太后宫里，谢太后暗示了殷空青一句，殷空青似乎并未察觉，一味替自己说好话。观殷空青今日言行，想来对巫蛊案并不是毫无怨言。

但殷空青确实又很反常，自己并未说“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云云，他却没有对自己表露任何痛恨憎恶的神情。

殷空青喜欢男人的习惯，到底是建州三年让他执念成魔了?还是原本就喜欢男人?

今晚两个人还要同寝，他怎么办？

朱樱去领月钱回来，给下人们发过月钱就来寝殿了，入眼就是太傅魂不守舍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太傅，您怎么脸色有点差，是哪里不舒服吗?奴婢要不要去请太医来瞧瞧?”

“无事，方才在想事情罢了。”谢兰疏这会确实有些头疼。

朱樱昨夜确实还不知，只当是太子把生病的太傅带回来了。今早太医一来，翠微、碧桃和她都明白了。

太子和太傅在寝殿……做了些不能言说的事。朱樱觉得这虽然有点惊世骇俗，转念一想，这宫里皇子和庶母□□，宫妃和太监厮混，都有先例，太子殿下喜欢老师，似乎也很正常嘛。

太傅大人这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谁瞧着不喜欢啊？

反正往后不管东宫有没有女主人，她们去做太子房中人的机会都少。这四舍五入，就是以后得了恩典被放出去的机会大，被殉葬的机会小。

在后宫里得罪了皇后，哪怕是有子嗣傍身的高位嫔妃也不见得就能免于殉葬。出了宫，因为是宫里的女官，哪怕嫁个寻常人，也不会被被人看轻了去。

怎么划算，她还不明白吗？

就是太傅在这事上着实遭罪……殿下现在能用四石弩，拉开三石弓也是轻轻松松。莫说其他皇子，就是寻常武卒也未必有殿下力气大。

太傅看着弱不禁风的，可怎么活啊？

朱樱捏着衣角，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太傅。

“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巫蛊案的时候，玉洛宫的日子比现在还艰难。”谢兰疏笑笑，“殿下不会杀了我的。就算我哪日病死了，也不用你们随葬。”

他起初确乎以为殷空青做了巫蛊娃娃，谋反之人，死不足惜。但是玉洛宫三十七名宫人都被乱棍打死后，他逐渐有些不安起来。

彼时，殷空青在宗人府，他在玉洛宫。偌大的玉洛宫里，没有别的活人了，只有他和三十七个鬼魂。

朱樱差点没哭出来，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太傅，您，您……”

“别哭，我不会哄孩子。”谢兰疏眼见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连忙提醒她。

朱樱抹了抹眼角，有些歉意:“抱歉，奴婢惹太傅不开心了。”

谢兰疏摆摆手，说:“旁人的私事，你不要管。”

他要不是当年有那个闲心救殷空青，而是直接让他死在巫蛊案里，何至于到晚上和他同床共枕的地步。

本来今日在慈宁宫，见殷空青替自己说话还有点欣慰，回去的路上就本性毕露。

但终究是一条人命，他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学生去死吗？看着大晋再添一桩冤案吗？就是换成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也一定要救。

巫蛊案，说到底，确实算他谢兰疏的错。从元乐帝动杀心那一刻起，殷空青本就要死的，为了太子殷让的地位稳固，为了朝臣站位不左摇右摆，他确实该死。

他保了殷空青一条命，于是殷让被废被囚，元乐帝被“病重”，三法司被清理的补不上人，他也自身难保。

可维护殷让的地位，就要牺牲一条无辜人命吗？废掉一个人的办法很多，但是他们选了最杀人诛心的。实际巫蛊案要死的又岂止殷空青一人。

殿试后，洛攸宁曾拉着他去承恩寺求签。解签文的高僧说，莫要随意干涉他人因果。谢兰疏那时还不解，后来想起这句话，为时已晚。

晚膳是在忐忑不安和心惊胆战中吃完的，谢兰疏在想殷空青今日会不会写日记?会不会发现这本“诗集”已经被他看见?

然而一直到夜深了，也没见殷空青的影子。朱樱再三劝他歇息，谢兰疏才洗漱睡下。

……

翌日。

谢兰疏戌时末歇下，辰时二刻才醒，一夜无梦，睡了足足五个半时辰。

这一觉睡的确实舒服。谢兰疏揉了揉眼，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他看到身边空空如也的床铺，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殷空青昨夜没来?他睡偏殿去了?

朱樱捧着衣衫进来时，谢兰疏问:“殿下昨夜歇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