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
见过元乐帝后,得知是要去东宫带走谢兰疏,江陵更是意得志满,心想哪有陛下要人太子不放的道理。出了宫,他坐着马车一路回府去。
“爷要去哪院?”小厮讨好地笑着。
江陵脱口而出:“去许娘那里。”
他还没踏进云岫院,就看见一女子提绢纱山水六方灯立于院门处,在暖意融融的光下愈发衬的眉目柔婉可人。
“萦萦。”江陵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人揽在怀里。
“郎君。”许萦萦在江陵高大身形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小鸟依人。
“等久了吧?”江陵捏了捏她的脸。
二人成婚多年,虽然江陵也纳过两房妾室,但还是最宠爱许萦萦。一来他在山林打猎时误入陷阱,许萦萦曾经救过他的命,二来许萦萦从不争风吃醋,内务打理的也很是出色,最重要的是,许萦萦生了他的长子江忱。
按理妾室的孩子应当由主母养着,可江陵自从和乐清公主退婚后,身份尴尬,拖到现在尚未娶妻,于是忱哥儿先由许萦萦养着了。
“郎君愿意来妾这里就好。”许萦萦表现的很是大度。
江陵对这份温柔小意很是受用,想起自己的儿子,问:“忱儿呢?”
“他在屋子里念书,外头风冷,妾没敢让他出来。”
江陵点点头,又嘱咐道:“忱儿年纪小,虽然家里指望他做进士,可也不必急于求成,先识得几个字就好。”
“妾明白。”
进了屋,从铺了团花毡垫的炕沿上滑下来一个玉雪可爱的男孩,一边乐颠颠地跑过来,一边喊:“父亲,母亲!”
许萦萦变了脸色,蹲下身拍了拍江忱:“哎,还是这么没规矩,喊姨娘。”
“无妨,我以后不娶也是一样的。只要不在外头人面前喊就是了。”
“郎君又说胡话。”
江陵此时看着娇妾小儿,心中不免有几分快意,一时也忘了自己还想求娶乐清公主了。公主再好,也不会像萦萦一样拉下身段哄他。
若是公主下嫁,江忱作为妾生子能否被承认也是个大问题。
许萦萦早在进门前就怀上了孩子,本来要等两年再说,没想到九殿下被指控行巫蛊之术,乐清公主入观修行。江陵急需一个合适的人来证明他和公主没有私情。
许萦萦就很合适。
三人用了膳,下人收拾干净,奶妈抱着忱哥儿去了西厢房歇下了,江陵和许萦萦熄了灯,有许多话要叙,又温存一番。拂晓时,宫里忽然来人催江陵上值,江陵正抱着美人,哪里肯撒手,许萦萦千说万劝的,又去给他拿衣裳腰带,一一给他穿戴上,他才恋恋不舍地去了。
江陵走后,许萦萦因被叨扰一遭,又服侍江陵穿衣洗漱,已是睡意全无。她坐在梳妆镜前,乌发半散,痴痴地望着镜子出神。
“小夫人,眼下天色尚早,不如先歇着吧。”昨夜值夜的小丫鬟也睡眼惺忪的,上前劝她休息。
许萦萦初来江府打理家务事,别人都瞧着她生的小巧,以为好说话,谁能想到这位姨娘伶俐聪明不输年轻时的老夫人。江陵唯恐旁人欺负了许姨娘去,还指了自己信得过的嬷嬷来帮衬着。
江府上下都明白了,这位是爷的心尖肉,赶着讨好许萦萦,称她“小夫人”。
“你值完夜便去歇会吧,我不困。”许萦萦声音温温柔柔的,“忱哥儿还没醒,你们脚步都轻些。”
小丫鬟不好多劝,只能回下房睡了。
许萦萦思绪纷乱,想起公主已回京,府里也有流言,说郎君要重提婚约,求娶公主。
但眼下新太子正得势,又恨背信弃义之人,怎么可能遂了郎君的意?郎君已经与东宫为敌,眼下陛下病重,废太子外祖家已经死的死,走的走——监斩林相的热闹,府上可是不少人看了。新太子继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按这位的脾气,届时江府逃不过满门抄斩。
那东宫要是倒台,郎君娶了公主呢?
她在江府有多得宠,府中何人不知,换谁做正妻都容不下这样的妾室,何况公主。
别的人也就算了,忱哥儿才四岁,他难道要惶恐地度过他的余生,或者被一同绞杀吗?
许萦萦揉了揉眉心,她第一回觉得前路是如此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家破败惨淡的场景。
她应该怎么保住忱儿?
……
江陵明白自己不是单来上值的,这是陛下要他拿诏书去东宫传谢兰疏。
元乐帝尽力睁着眼,勉励他一句:“去吧,朕信得过你。”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江陵接过李公公手里的诏书,起身离去。
……
寝殿。
谢兰疏今日醒的早,忽然想起旧时在岭南下河捉鱼,怀念起做的鱼圆来。正好他吃了好几日京城的菜,该换换样式了。
京城从不用陈皮做菜做饭,但是它在岭南却是必不可少的调味料,做点心,煮鱼都用的上。
昨日殷空青没有冒昧打扰他,自己确实应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给他送点什么去。
朱樱清晨梳洗后,发现谢兰疏今日醒的很早,已经穿了衣衫下地梳发了。
许是养了几日精神好了,此时谢兰疏神采奕奕的:“你们小厨房有什么鱼?”
“昨儿听翠微姐姐说要吃草鱼了,太傅这是要吃…”
“我今早来做个鱼圆,可好?”谢兰疏颇有兴致的问。
朱樱一听谢兰疏要下厨,眼睛瞪大了:“是小厨房做的不合您心意吗?”
“没有,就是突然怀念岭南的吃食罢了。我素来自由随性的,京城的菜虽然好,还是有点难适应。”
朱樱听见有好吃的,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但想起殷空青的嘱托:“殿下要是知道您劳心劳力的做这个……”
“就是剔个鱼,不费事,不过这个做法你们京城不常用而已。”谢兰疏笑了笑,“哪里就劳神了,你们殿下也吃过这个。”
“那,那奴婢去拿件披风!”朱樱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大清早的出去,怎么能不多穿件呢。
小厨房的人正在备膳饭时,看见朱樱带着个一个衣着不俗的清俊人进来了,这群人平日里甚少见外官,一时都不知道手往哪放。倒是有知道谢兰疏身份的厨娘垂首侍立:“见过太傅。”
“不必多礼,叨扰你们了,我来借灶一用,做个鱼圆,这里有鱼吧?”
厨娘忙点头:“有的,有的,刮过鳞了。”
厨娘还没来得及拿,谢兰疏已解开披风,轻车熟路地拿了鱼,用刀刃刮下鱼蓉,拿冰水漂洗干净,拿干净的棉布拧干。然后将刮下的鱼蓉置于案板上用刀背拍打起来。
但是低头用力剁了几下鱼蓉,谢兰疏就感到有些微微喘气,刀也拿不稳,朱樱见状挽了袖子,拿过刀:“奴婢来做吧。”
太子身边贴身侍奉的宫女,手都养的很娇嫩,有时还能见她们染的指甲。朱樱虽然不沾洒扫庭院的粗活,剁鱼蓉却很是有力,倒像是从前做过一般。
让一个小姑娘来动刀,谢兰疏还有些不好意思,朱樱却一边剁一边说:“等太傅身子养好了,再做这些也是一样的。这回您说要怎么做,奴婢代劳就是了。”
谢兰疏于是将做鱼蓉的过程说了,先用石臼将洗净的姜榨出汁,留少许备用。再将盐、其余姜汁、陈皮末分三次加在捶打的鱼肉里,锤至鱼肉沾刀,再放在海碗里淋水搅打上劲。
朱樱一一记住了,对她来说,剁鱼蓉都不在话下,何况这些。
谢兰疏闲不住,看着朱樱在搅鱼肉,自己便去舀水下锅,系上襻膊,穿好麻衣,又要弯身去捡柴火——厨娘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大人要什么样的柴火,奴婢拿就是了。”
谢兰疏虽然已经穿好了麻衣,但确实担心弄脏了殷空青的衣裳。于是停了手,站起身,说:“有劳,煮到微微沸腾就可以下锅了,鱼圆浮起来就可以捞出。”
厨娘手脚麻利地烧起火来,说:“灶房烟灰大,太傅和朱樱姐姐先避一避吧。”
谢兰疏便去一边准备蘸料了。
另起一小锅加少许山泉水,两块冰糖和切碎的陈皮慢煮十分钟后,盛到三个小陶盏里——一份是殷空青的,一份是自己的,还有一份尝尝配的对不对。浇上酱油和先前留好的姜汁,酱香被热气一激,混着陈皮香弥散开,叫人闻着咽口水。
“大人,水开了。”
谢兰疏走到灶台边看了眼,说:“好,抽走两根柴,可以下鱼圆了。”
朱樱拿了鱼蓉来,用勺子将海碗里的鱼肉刮成圆形,一个个下锅,厨娘本还想去帮忙,但看对方是熟手,也就站到一边去了。
谢兰疏看着,赞叹道:“你这鱼蓉剁的很筋道,鱼圆挖的也圆,比我做的强。”
朱樱听的喜滋滋的,说:“太傅过誉了,奴婢从前在别人家做过佣人,这些常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