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辛严肃神情领了命。
暮色浸透雕花窗棂时,郡守府的琉璃灯依次亮起,一张张矮桌如长龙般铺开,仆役穿行其中上菜倒酒。
漆器大盘中摆着鲙鱼,莹白的鱼肉旁点缀着翠绿的葱丝与鲜红的蓼叶,配着用豆豉、酸浆调制的蘸料。还有那陶制蒸瓮中,新鲜雉鸡取最嫩的部位剁成肉末蒸了,顶部还嵌着几粒乌黑发亮的干梅。
至于其它菜升平大多连名都叫不上来,他坐在角落正吃得不亦乐乎,旁边人朝他举杯亲热道:“升平大人,来来我敬你一杯。”
升平往旁边看去,这人年纪比自己稍大些,有些面熟,升平记着应该是在隔壁户曹做事。升平拿起面前酒盏与他碰杯,默默喝了一大口。
这人自来熟地问道:“升平大人,近来常常见你与司马小公子一道,下次有什么诗会能不能也带上我?我这人也爱赋诗作对的,凑个趣呗。”
升平听出这人是想攀附司马延,心道司马延向来对讨好之人没有好脸色,他如今还在借司马延的便利翻查郡府旧账,不想惹司马延不快,于是升平只道:“我不过勉强入了司马小公子的眼,哪有那能耐邀请人呢。”
升平上首不远处的闻丹元听到对话,阴阳怪气开口道:“有些人攀上贵人就以为自己也高贵起来了,殊不知在贵人眼里就是个奴才,你也是眼瞎,来巴结讨好奴才来了。”
这人面色僵硬,知道闻丹元心情不快把他也骂进去了,闻丹元也不是他能得罪起的人,他赶紧离升平远了些,端杯酒过去敬闻丹元。
升平早就习惯闻丹元对他颐指气使的态度,他只笑笑也不放在心上,继续埋头吃菜。
这时,听到啪啪几声拍掌,中央的舞姬如水般退下,几个仆役推着两个巨大铁架子进入宴席中央,铁架上串着两只鹿,已经烤得滋滋冒油。
坐在主座的司马仲文朗声对身旁苴铮道:“我想着你是武将惯喜质朴原味,寻常珍馐怕是难入你的眼。所以我特意命人为你烤制了两头鹿,这鹿是昨儿刚从林场猎来,在枣木上炙烤,只佐姜葱少许,力求尽显食物本味!”
司马仲文一招手,便有一名仆役取了小刀从鹿身上割下大块腿肉放入苴铮的盘中,苴铮吃了一口,笑道:“谢过司马大人,这肉味道当真不错。”
司马仲文哈哈大笑:“苴大人,犬子名延今年十七,他听闻你百骑取丹城,一直对你崇拜至极。你们都是同龄人,可以让子延带你熟悉下信东郡。”
司马延被司马仲文使了个眼色,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端起酒杯敷衍地敬苴铮:“苴大人,我先干为敬。”
说着,他一杯酒喝下去,苍白脸色上泛起两坨晕红。苴铮哪里看不出司马延面上明晃晃的不屑,只好脾气地笑笑,热情夸赞几句司马延,自己也干了杯酒。
坐了一会,司马延借口身体不适,低声向司马仲文告罪离席。司马仲文拿自家儿子没法子,没好气地让他走了,苴铮一双精明的眼观察着父子俩,面上却仍装作无心机的样子。
升平正嚼着鹿肉,一个小仆走到升平背后,低声道:“大人,公子请您过去。”
升平往主位瞄了眼,发现司马延的座席已经空了,猜到是司马延叫自己,只好咽下口中的肉跟着小仆离席。
苴铮很敏感注意到有人目光停留,他看过去,是个高个子男子正跟在司马家小仆身后离席。这男子穿一身简单的蓝色衣袍,头上只戴根雕木棉花的木簪,看起来出身不高。
苴铮看着男子跟着小仆消失在走廊尽头,离去方向正是司马延刚走的方向,或许这人与司马延有关系。
苴铮做了个手势,暗处有人立刻跟上了男子。
升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让人注意到了,他跟着小仆转过最后一处月洞门,来到一处巨大庭院。
迎面一座玲珑假山,山脚下一泓清泉蜿蜒而出,顺着青石板铺就的沟壑流淌,水声潺潺同琴瑟低鸣交映。
溪岸两侧遍植菊花,或黄如蜜蜡,或白似凝脂,更有几株墨菊紫中带黑,花瓣舒展如流云,皆用素陶浅盆栽种,不事雕琢地散落在石径旁、窗台下。
绕过假山,可见西北角的书斋,竹帘半卷,隐约可见案上青瓷笔洗中插着几支狼毫,司马延正斜倚在斋前竹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