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身前站着的武威侯年事已高,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一只手伸过来扶住武威侯的胳膊肘,体贴地扶住了他。
武威侯往边上一看,颤颤巍巍道:“哎呦升平啊,老夫身子真是不如当年,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实在没得比啊。”
升平嘴角微抽,这武威侯也真是不客气,借势半个身子就压到了自己身上。武威侯已经多年不涉政,只作吉祥物用,这次就是过来充场面,以示燕国对卫国的尊重。
名头上是武威侯主导这次迎接,实际上他就当了个甩手掌柜,什么活都由升平揽去,不时还要指手画脚一番。
突然,升平只觉身上一轻,他抬头看去,原来卫国的车队已经到了,武威侯站直身体。
只见前方官道上,绵延不绝几十辆马车依次停下,为首马车朱红漆辕,车顶铺明黄云锦,边缘还坠着青玉小石,金底黑麒麟旗猎猎作响。
一名仆从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另一名仆从早已趴在地上充作人凳,一只玄色云纹皂靴在人背上轻轻一点,就跳了下来。
那人身着一身深靛蓝锦袍,明明已是初春,这人却仿佛畏寒似的,还披着玄色大氅,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泠泠看过来。
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就在一瞬间完成,武威侯已经迎将上去,高声讲着些欢迎的场面话。
升平却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几乎已经心神俱乱。
这张脸,这张脸,他怎会忘记,那是羽孚的眉眼啊!
尽管这张脸在这几年已经在升平记忆中渐渐淡去,但是升平绝对不会认错,这张脸比当年长开了些,就是他的弟弟羽孚啊!
就在这时,那双眼睛看向升平,升平下意识一个哆嗦,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便慢慢淹了上来。
姜逦原本正冷着张脸,有些不耐烦地听着武威侯的漂亮话,一个错眼,就注意到了升平。
他盯着升平半晌,突然眉眼一弯,原本冰冷假面一下子破碎,他眼睛一眨,淡淡水光便覆上漆黑瞳仁。
姜逦微微张开手,呈现一个讨要拥抱的姿势:“哥哥,是你来我梦里了吗?”
?
???
!!!
在场所有人都被姜逦这一出整懵了,现场无数道目光唰唰唰齐射向升平,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升平无比熟悉羽孚,不对,应该说姜逦。升平无比熟悉姜逦这个姿势。
曾经相处的那大半年,姜逦和升平熟起来后,就总喜欢伸开胳膊趴在升平背上,升平也不讨厌姜逦的亲近,任由背后人像小猫一样呼噜自己的脖颈。
但是如今,物是人非,升平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眼见着场面僵硬,武威侯掏块手巾揩了把头上的汗,选择问升平:“升平啊,你和这卫公子原来还有私交啊?”
升平怎么回答?
三国割据,虽说各国之间并无严防,与邻国人私下的交往并不少见,燕国有位谋士仲羽和卫国路业以诗结缘,自此书信往来,被传为佳话一篇。
但姜逦身份不同,升平一时接不上话。
正在升平犹豫着是不是要假装自己不认识姜逦时,姜逦慢吞吞放下手,终于开了口:“哎呀,是我一直对升平仰慕已久。升平舌辩群儒的事迹我也听说了,我早就想认识认识他了。”
这下升平冷汗也出来了。舌辩群儒这只是美化后的说法,真实事件其实是升平因着弹劾钟王后侄子一事,在朝堂上腹背受敌,一个人被众臣轮番攻击。
在世家看来,升平胆大包天弹劾钟王后侄子,是彻头彻尾的丑事,要不是苴铮在,只怕升平要被下狱。
燕国诸人都以为姜逦是故意拿燕国丑事作下马威,不由在心中怒骂姜逦阴险。但他们也不敢在面上对姜逦表现出什么不满来,毕竟姜逦曾经因为使臣冒犯,当场拔剑斩了使臣。
武威侯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干脆伸手拉了把升平,将升平推到面前:“既然如此,升平你好好与公子逦交流一番吧。”
这正中姜逦下怀,他唇角掀起,眼里流着温软的光,和和气气道:“哥哥,一会你与我共乘一架车吧。”
姜逦伸出手来,似要牵住升平的袖角,升平下意识一个避身,衣料与那白皙指尖滑开去。
沉默着,升平一个躬身,低声道:“公子先请。”
姜逦摩挲了下指尖,轻笑一声,便自行先上了车。
升平跟在姜逦身后,那仆从还跪在车前,升平不太喜欢这种人凳的作法,伸手扶住车壁,踩上脚踏一个用力便轻巧地上了车。
武威侯等人的车马先行,卫国车队慢悠悠跟着便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