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雀的身世,升平连棕李都没说,自然不会告诉姜逦,就连苴铮也只知道涂雀失踪,他只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认识南山先生吗?或者说一个叫闰和的人。”
烛火在案头跳跃,将姜逦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涂雀被这人骗走,我至今还没寻到他的下落。”升平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升平不欲多说,自顾自在床上躺下,烛火太过刺眼,他索性伸了一只手挡在眼前,腕骨因用力而明显凸出。
虽说喝过醒酒汤,但许是仍有醉意残留,或者是姜逦让他想起过去在朱溪村和弟妹一起的日子——在那个种满花的小院子里,他们三个坐在夏天繁星点点的夜空下乘凉。
念及此,他竟破罐破摔般,不顾姜逦的身份,管他再次靠近有什么目的,就想逃进梦乡。
然而姜逦不遂他的愿。
“我的兄长避我如蛇蝎,你的妹妹弃你而去,我们竟有如此相同的处境。”叹息着,姜逦也在升平身边躺下。
这张床足够宽敞,躺两个人完全是绰绰有余的。但不同于升平四仰八叉一人占了大半的姿势,姜逦却是侧躺着,保持一个蜷起来的姿势,挨在升平身侧,脸离升平的肩头只有半尺距离。
升平对姜逦这个姿势再熟悉不过。
过去羽孚睡熟便总会这般蜷起来,背对着升平,有时升平起夜,借着月光看见羽孚露在被子外的肩头,便会去帮人把被子拉好。
此时烛火仍明,升平睁开眼,姜逦靠在他旁边,脸朝着自己,正睁眼盯着自己。
姜逦的话像一根细针,戳中了他的伤心点,尽管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涂雀的不告而别,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种抛弃。
从小,他就被父母耳提面命,要保护涂雀,他也一直将涂雀当作自己的亲妹子,尽自己所能照顾她。
成为孤儿后,涂雀还小,升平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小子,就要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给涂雀烧饭洗衣,又当爹又当妈的。
后来,升平做了豆腐郎的学徒,他将进山打来的野味送给村里妇人,白日便把妹妹送到妇人家,每晚再去将涂雀接回家。
然而,为了一个外人的诱哄,涂雀留下一封信就不辞而别,这伤透了升平的心。
这两年来,棕李一直在外奔波,偶尔才来一封信。只有潆丘一直跟随在身边,如今潆丘已成苴铮的谋士,到底男女有别,前年也搬出去自己居住。
现在升平每每下值回家,只有那只黄狗作陪,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出升平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和难过,姜逦伸手过去抚在升平的侧脸上,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强健男子此时如幼鹿般迷茫的眼神。
“睡吧。”姜逦用手挡住升平的眼睛,升平几乎很快就陷入沉眠。
第二日,升平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醒了。他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侧,另一边床榻早已空空如也,放着一枝早开的桃花,淡淡的清香飘散,盖过姜逦残留的那点熏香。
处处迹象都是那么的熟悉。
过去,羽孚有时会去山野闲逛,回来时便会带上一捧花枝,那时升平只当这是富家少爷的情趣。
其实过去有各种迹象透着可疑,比如羽孚不会束发,自称炊事兵却不会烧饭,升平被诬时他的易容,只是他却从未怀疑过羽孚。
压下心里的一丝不痛快,升平起身下床,拿过那枝桃花便从半开的窗子里丢了出去。
外间的小厮听见动静,很快便进来服侍升平穿衣。拿过热巾帕擦了面,升平接过桑皮水漱完口吐在侍女端着的铜盆,穿上靴子便走到院中。
他穿了套方便练体的对门叠襟束腰长袍,扛着石锁就开始做蹲起。
现在升平已经养成每日晨练的习惯,半个时辰后他结束晨练,守候在旁的弋平立刻将汗巾递给升平。
升平一边擦汗,一边听弋平汇报。
“主君,今晨有四封帖子送到府上。”
“哪几家?”升平脚步不停。
“涂阳徐家,东篱阖家,邑谌沈家,昌平李家…”
不等弋平报完,升平就打断了他:“和以前一样,找合适机会拒掉吧。”
都是些二流世家,这些世家既看不起他泥腿子出身,但又想借他手巴结苴铮,都想把旁支女子嫁给他。
不过,有了昨天姜逦杜撰的所谓未婚妻,想必以后这种帖子便也不会再有了。
弋平紧追几步,道:“…还有王家也给府上递了帖子。”
升平脚步一顿,问道:“哪个王家?”
“就是燕都那个王家,主君。”弋平回道。
也是,除了四大世家,其他世家说起来都得带上祖籍以免认错。四大世家中的司马家倒了后,只剩钟苴王三家,行事愈发低调,升平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王家清流,在朝中从不站队,但几朝太傅都出自王家,王家在燕国各地都设置王氏书院,门人学生遍布全国。
真论起来,虽然王家不像钟家苴家各自有皇后将军等,但是各地大员不少在王氏书院学习过,王家势力并不比其他两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