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绿雅集于四月廿四举办,这一日天下文人汇聚一堂,在王家位于燕都东郊的兰园赏新培育出的名贵品种。
不同往日,被任命为定司右使的升平成了新绿雅集中被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应付完一位上前攀谈的世家子弟,升平喝下杯中酒,抬起头与不远处的钟越对上视线,他便举起杯子遥遥敬了一杯。
钟越面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升平身边新凑上来的青年,他认得那人,李家的三子,仰着老子的威望,在燕都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平日里看谁都是趾高气扬的模样,如今却端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来。
升平几杯酒下肚,不免有些头晕,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他趁人不注意便从一丛垂下的柳枝底下钻到假山背后,逃离了人群中心。
假山后面有条羊肠小径,径旁是潺潺流水,水中有锦鲤正慢慢游着,升平往前走去,锦鲤也不紧不慢跟在一旁。
再往前走,径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名贵盆景,间着低矮的拱门,围墙上爬着的藤蔓中堆簇着粉色的花苞,不愧是王家,处处都是景。
升平找了条长廊,横坐在栏杆上,柳枝垂在他的头上,替他挡住炽烈的阳光,听着不知从哪传来的丝竹声,升平惬意地闭上了眼。
“大人,我家主人请您过去说话。”
一个声音惊扰了升平,升平睁开眼,看见一名王家的小仆正恭恭敬敬弯腰站在自己面前。
升平跟着小仆,一路走到一个僻静的佛堂内,里面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虔诚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升平。
小仆将升平带到后就悄无声息下去了,老人没有察觉到来人,仍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中。
升平垂手立于门边,打量着佛堂的样子。
佛堂不大,正中是一个足有三人高的金色佛像,佛像前摆放着陈列贡品的桌子,桌上香炉正袅袅升起烟来,桌前是一个灰扑扑的蒲团,蒲团上跪着的老人看起来干瘪瘦小,除此之外佛堂内空无一物。
老人突然喃喃念了几句,叩首拜了三拜,才拄着地艰难地爬起来。老人转过身,升平才认出这人就是王家家主王廉。
燕国大儒王廉的名声升平当然听过,只是王廉早已致仕辞官,哪怕燕公三请他也拒绝出官,世人都说王廉早已归隐,没想到今日升平却在这里见到了王廉。
“晚辈升平见过先生。”升平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对读书人天然就有着好感。
“咳,咳,快起来。”王廉咳嗽了几声,赶紧让升平起来。
接着王廉拄着拐杖,慢慢往园子里走去,示意升平跟在他身边。升平小心翼翼扶着王廉,对王廉的用意颇为迷茫。
王廉就像一个寻常长者一般开口:“上过学吗?”
升平有些羞愧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上过书院,都是我自己拿着书瞎琢磨的。”
王廉笑了笑,接下来又关心了升平的生活,最后才不经意间提起:“老夫听说彦君那丫头总缠着你,你觉着那丫头如何?”
升平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我与苴将军私交不错,彦君小姐心悦苴将军,便连着与我也有些往来。”
王廉慢慢看了眼升平,其中锐意让升平不由紧张起来,他才说:“世家独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朝夕瞬变,昔日为人上人,今日便能成为阶下囚,司马家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司马家出事,里头也有你的参与。”
说到这里,王廉停顿了一下,不等升平反应,又开口:“老夫知道苴家那小子不喜欢彦君丫头,你瞧着彦君如何?”
王廉又问了一遍升平,升平再傻也反应过来王廉是什么意思了。他不相信王廉是真为自家孙女着想,恐怕只是想拉拢升平,他递出的这根橄榄枝还真是最粗的一根了。
然而仅仅犹豫了一下,升平便道:“彦君小姐聪明伶俐,我瞧着便与我妹子一般可爱。”
言下之意便是只把彦君当作妹妹,这话说出去后王廉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地走了段路。
半晌,王廉终于开口:“那丫头的脾气老夫知道,被她父母宠坏了,倒是难为你还费心夸她了。”
这话一出,升平松了口气,知道王廉把事情揭过去了,又陪着王廉走了一会,一个仆人匆匆走来,对王廉说了什么,升平隐隐听到了一个尹字。
“年轻人便也别陪着我这个老头子了,你去前面与人热闹热闹吧。”王廉微笑着对升平说。
升平便朝王廉行了一礼,沿着另一条路往前面走,等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才慢下脚步,此时总算放松下来,才感到身上出了身冷汗,被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冷颤。
王廉高深莫测,刚刚升平与王廉说话时一直提着心,明明王廉从头到尾都表现的像一个普通的老者,升平却不敢掉以轻心。
这时升平前面拐角处走过一个青年男子,升平瞟了眼却一下子愣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男子已经消失不见。
那不是易容成裕苻的姜逦吗?
姜逦不是已经回卫国了,这个裕苻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