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升平一晚没睡,在房间里枯坐到天明。天明后,他推开门,门口守了一夜的弋平立刻迎上来想说些什么,升平抬手打断了他,只平平吩咐道:“去上朝。”
作为定司右使,升平站在朝臣第二排右侧,前面是来自大昭的左使,侧后面是钟越。
几个大臣正在关于赋税一事争论不休,这事已经折腾好几日了,钟家派系的人提出想要加征税收,一向不与钟家作对的王家却坚决反对,两边人在殿内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两边人谁也说不过谁,燕公颇不耐烦地让这些人都闭嘴。他正斜坐在王椅上,表情有些空茫,在他身边侍立着一名戴黑兜帽的人。
这是来自大昭的人,与那日宴会上见过的人一样,他给燕公进献了仙丹,燕公喜不自胜,日日要服用丹药,对国事越来越不上心。
一时之间,殿上陷入沉默,钟越在旁边频频咳嗽给升平使眼色,升平却仿佛听不见看不到,一动也不动。
今日早朝最后以两名非世子党的官员被撤职而结束,散朝后,升平自顾自往宫外走,路上被钟越拦住。
“你今日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今天就要弹劾那些圈地的官员吗?我们证据都收集好了,你怎么不弹劾?”
升平没什么反应地看了眼钟越,视线落在钟越隐藏怒火的眼睛上,说道:“你还没意识到吗?燕国要大乱了。”
“你什么意思?”钟越怔怔地看着升平。
“这些日子,燕公沉迷丹药,世子和其他几位公子争斗不休,只怕是要变天了。”
“那和我们弹劾那些世家有什么关系?他们争他们的,管他哪个公子上位,与我们何干?”
“你没发现吗,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全是世子一派官员,我们怕是要被人当枪使!”
升平拨开钟越的手,抬脚就准备离开,却被钟越一把攥住手腕,冷冷道:“你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想对世子的人下手,里头可有苴家的人呢,你怕是舍不得了吧?”
升平皱起眉:“你在胡说什么?”
钟越却像是忍了很久般,快意道:“你怕是早就与那帮世家子弟同流合污了吧,你是背叛我们这些努力为平民争取利益的人!”
升平不知道钟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喝道:“你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吧,胡言什么!你以为争储一事这么简单,卷进去便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钟越甩开升平的手,冷哼一声,撞开升平就当先往外走去。
升平紧锁眉头,半晌也离去。
眼前是一座不大也不小的府邸,牌匾上书写着尹府二字,升平站在门前,却有些迷茫。
下了朝,他就让车夫将他送到尹府来,门童问他是否有帖子,他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不确定是不是真要寻找姜逦。
他不确定姜逦是否在尹府中,也不确定尹家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过他猜测尹家大概是卫国埋在燕国的暗桩。
下朝后,憋着积淀一夜的情绪他就来了这里,然而到了这里那些情绪却慢慢消失了,像春日的一丝微风一般,无痕无迹。
站立半晌,他终是闭了闭眼,扭头上了车,对车夫道:“回家吧。”
这夜,升平房间再次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姜逦摘下兜帽,脸上挂着些笑意,问道:“你今日去尹府找我了?”
升平并不意外姜逦得知,默认了姜逦的话。
姜逦在升平旁边坐下,语气上扬地问道:“你怎么不进府?我跟门童交代了,下次你若去,就将你迎进去,站在外头可不好。”
“我原本有些话想同你说,后来想想说了也没用,便回去了。”
姜逦托着腮,点了点头,赞同道:“是不用说,你能认同我的想法我很高兴。”
升平原本压抑的情绪被姜逦这句话瞬间点燃,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大吼道:“你是要去送死!我想不明白,你好端端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姜逦脸色慢慢凝固,冷冷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说过我不做无把握之事,你便这么笃定我是要去送死。那你便看着我死罢,之后还得央你为我收尸了。”
升平的脸色也一瞬间变白,他抖动着嘴唇,明明是温暖的春夜,他却如坠冰窟,悲戚道:“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去送死!”
姜逦这话实在诛心,他已经看着羽孚死过一回,怎么能承受再看姜逦死一回。
一时之间,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姜逦突然说道:“我若想要你来我麾下,你愿意否?”
升平睁大了眼睛,原本已经摇摇坠坠的心神,此时被这么一问给彻底击溃。
姜逦也没有要他当场给出答案,只说:“哥哥,我真心实意,希望你能在我身边,燕国要乱了,你好好想想吧。”
升平顾不上这么多,脱口而出:“你要对燕国做什么?”
姜逦摇摇头,轻蔑地笑道:“不是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传了点混淆视听的消息罢了,燕国这帮人自己就把局搅得一塌糊涂,早就该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