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病房商量。
虽然知道严继不会记得,但卓琰还是坚持一切小心为上。
绵羊人医生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重新坐到床边。
她伸出手去触碰严继的脸,严继迷茫睁着眼,下意识往后躲 。
但他没有躲开,医生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捏他的下巴,声音轻柔:“不要动,听话。”
“你不要动,这样我还能控制住我自己,好不好?”医生轻声细语道,“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死,所以你最好乖一点,就这个样子,不要反抗,我就能多忍一阵,好不好?……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杀心疯狂的撕扯着仅存的职业道德。
她其实并不想坐在这里,她想把眼前这个该死的人类撞到墙上,然后用尽所学把他拆解,骨肉分离,开膛破肚,好看一看那颗心是不是也是红的。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这辈子仅有的一百年里,她都是个老老实实的兽人,被欺负了也不会打小报告,家人成了槐南的受害者,她连收到赔偿金的时候都会颤抖着迭声道谢……她从来没有过报复和害人的想法。
截止到昨天晚上,银叶空间站的受害者名单出来之前,她从来没有过。
名单上的死亡人员有六个,其中两个教授,四个学生。
姓名按照年龄排序,她一眼就看到了第一个名字,那是她同事的学生,是德兰达堡句解剖学的教授。
她盯着那个名字那么久,以至于有人过来问,穆医生,有你认识的人吗?
穆纪没有说话。她突然不想告诉别人他们认识了。她该怎么收,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人,那个伯恩山兽人,说,看啊,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最好的学生,他死了!
他的导师常年在外出差,所以他一直由我带着,我们一年中有两百个晚上在一起加班,他今年终于博士毕业,决定留校任教了,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同事……他就死了?
就这么…
死了?
凭什么呢?
穆纪甚至陷入了短暂的怀疑,她开始回想这几天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梦境,从舞会开始,从她终于受不了软磨硬泡,同意给他今年的第一个假期开始——
就都是假的呢?
“你知道吗,他手特别大,脾气特别好,大家都说他不适学解剖,说他迟早会受不了,但他坚持下来了,这么多年,他坚持下来了……”
这么多年。
他流了数不清个泪水和汗水,他每一个解剖同类的尸体都要哭一次,他帮她处理了她家人作为槐南受害者的后续手续,哭的比她都惨……
为什么突然间就死了呢?
这么大、这么温暖的一个兽人,两百米长廊,上千人,为什么偏偏他死了?
“为什么?”
穆纪摸着严继的药瓶,呆呆问:“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严继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痴痴笑着。
“哦哦,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穆纪赶忙道,“我给你换一种药,换一种药,这次,你一定能想起来的,对不对?”
她把超出规格的针管扎进人类的手臂里,药水注入,而窗户外面的兽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用眼睛,直接的、实时看着。
云欢岫轻轻叹了口气。
她告诉卓琰:“穆纪在学院做了三十年的住院医,昨天出事中的一位教授是她的学生…其实不是她负责的学生,但跟在她身边二十多年了。”
“是她很好的朋友吗?”
卓琰看着穆纪脸上迷幻的表情,总觉得有点熟悉,直到听完前因后果,才明白,那是悲伤的第三个阶段,讨价还价。
——她在试图和命运讨价还价,试图通过探究当时的真相来做最后的挣扎。
他有过这些阶段吗?
卓琰恍惚的回想着,直到有人捏捏他的肩膀:“怎么?”
云欢岫耐心的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制止她。你觉得她能控制住……药量吗?”
或许云欢岫想说的是“你觉得她能控制住自己吗”,但卓琰假装没听懂:“谁负责这件事你去问谁,我只是来探病的。”杂事勿扰谢谢。
他的冷漠并没有击退云欢岫,她仍旧攀在玻璃上盯着室内,眼睛闪闪发光:“她要是杀了严继,属于正当复仇,还是挟私报复呢?”
“世界上没有正当复仇这件事。”卓琰脱口而出。
云欢岫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他难道已经不认为报仇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了吗?
许多目光,担忧的、否定的、疑惑的,都聚集到他的身上,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放弃,我还在追查,我不认为一个人应该忘记和放弃自己的家人是怎么离开的……
但他说不出口,另一个是声音在说,私刑和世界上任何一种违法的行为本质上都是一样,都是超越了规则的、出于私利行为,为它辩解等同于为悖逆公理与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