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兄请看。”身旁的探花郎忽然压低声音，示意他望向水榭。只见几位紫袍大员正簇拥着位戴镂金冠的老者。老者似有所觉，隔水举杯示意，江清屿立即起身还礼，杯中琼浆在月光下漾出琥珀色的光晕。

夜风掠过曲江水面，揉碎了倒映的万千灯火，粼粼波光如洒落的金箔，在幽暗的水面上浮沉荡漾。

远处楼台上，胡姬赤足踏着红毡，金铃在脚踝上清脆作响，随着急促的西域鼓点旋转腾跃。石榴红的纱裙在夜风中翻飞，宛如跳动的火焰，映得四周宾客眸色灼灼。

杏园内，琉璃灯高悬，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将整个宴席照得恍如白昼。金樽玉盏在席间流转，琼浆倾泻时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混着龙脑香的清冽，在夜风中氤氲不散。

新科进士们衣袍生辉，高声谈笑，推杯换盏。

乐工拨动琵琶，弦音如珠落玉盘，歌姬的嗓音柔媚宛转，唱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水榭边有醉客以箸击盏，和着鼓点高声吟诗，引得众人哄然叫好。更远处，西域商人献上的夜明珠悬在锦帐之中，光华流转，映得席间贵女们的金步摇熠熠生辉，鬓影衣香间，眼波暗递，笑语嫣然。

这一夜，长安不眠。

问过旁边的侍从，江清屿悄然离席，穿过雕花回廊时，夜风拂面而来，终于驱散了宴席间厚重的脂粉与酒气。他深吸一口气，曲江畔湿润的草木清香沁入肺腑，这才觉得胸中那股莫名的不自在稍稍缓解。

杏园的西北角有片竹林，月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江清屿看到石缝间似乎有一株野兰，正俯身查看之际听到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

“你不在宴上饮酒，跑到这里做什么？”

嗓音清朗带笑，透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江清屿转身，见竹影里立着个锦衣少年，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唯有皇室才能用的龙纹佩。

“见过贵人。”江清屿低头拱手行礼，“学生不胜酒力，出来缓一缓。”

少年踱步上前，江清屿闻到了对方身上馥郁金贵的熏香味，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乡野之人，让贵人见笑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在做什么？”

江清屿见少年执意追问，只得轻叹一声，撩起衣摆蹲下身来。月光下，他的指尖点在青苔斑驳的石缝间：“贵人请看。”

少年狐疑地跟着蹲下，锦衣委地也浑不在意。顺着江清屿的手指，他瞧见一簇不过寸许的野兰，嫩白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在石缝间颤巍巍地开着。

“咦？”少年突然瞪圆了眼睛，金冠垂下的流苏扫到江清屿肩头，“这里怎么会有兰花？”

“兰花本就生在野外，在这里见到并不稀奇。”

少年突然笑出声，指尖碰了碰花瓣：“有意思！宫……我家里那些花匠养的兰草，暖阁熏着，锦帐罩着，反倒娇气得很。”他转头时，发间金冠映着月光晃了江清屿的眼，“你怎么懂这些？”

远处宴席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江清屿望着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兰，轻声道：“对于我们这些乡野之人，兰花可是珍贵的进项，品相不错的能换几百文。”

少年闻言，眼睛瞪得更圆了：“几贯？怎么可能！上月我府上买的那盆素心兰，花了足足三百两银子！”

江清屿索性一撩衣摆席地而坐，石阶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划了道线：“您看——”枯枝点在线的最左端，“山民从崖缝里挖出这株野兰时，卖给货郎只得五文钱。”

少年跟着坐在旁边，盯着那根枯枝看。江清屿的枯枝向右划去：“货郎转手给县城花贩，便值五十文了。”地上又多了道横线，“等运到州府，文人雅士们一追捧，价可翻至三贯。”

江清屿的枯枝继续向右移动，少年突然抢着说：“我知道！到了长安还要装紫砂盆，配雕花架！”

“贵人说得不错。”

“等最终进了高门府邸，配上名家题写的签牌，便是三百两也不止了。”

少年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