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在南非竞购的是几块硬岩型锂矿,计划收购后做开采和加工产业链整合,形成规模效益。散矿大部分在政府手中,还有几块归部落势力所有,原本谈判进行的还算顺利,后来一个法国公司横插一杠,掌握着最大锂矿的一个部落突然不同意了,诺亚同他们斡旋多次,态度从柔到刚,但对方始终不愿意松口。非洲个别地区对中方态度本就不算友好,诺亚只能改变策略放缓了进程,省的被扣上个“新殖民主义”的帽子。
蒋亦行这段时间把当地政策和各方势力研究了个透彻,惊讶于21世纪了还有这么混乱的地方,政府弱势,军阀林立,部落文化与现代工业激烈冲击,这些都给他们的收购项目增加了重重阻碍。并且在临行前林天宇给他透底,现在驻扎在诺亚南非分部的团队已经去了三年,早已自成一派,多少有点“将在外”的意思,此次派诺亚国际的人过去,说是协助,其实是要主力交接,收回他们的“自治权”。
内忧外患,用这个词形容南非矿目前的状况一点都不夸张。
蒋亦行此行一共九个人,其中四个是他方度的老同事,林帅自然在列,另有两名技术专家,一位翻译。除了诺亚国际,还有一人是诺亚总部派来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叫赵均,他在九人团队中的职责定位有点模糊,不负责实际业务,但事事都要参与过问一下,本是十分不讨喜的角色,但赵均为人十分圆融,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大家都尊称他一声赵顾问。
蒋亦行大概能猜到粱金此举的用意,毕竟已经有诺亚南非分部这个前车之鉴,他有自己的担忧也能理解。只是他的心情本就不算放松,又被一位“大内总管”时刻监督着,态度就没那么热络。倒是赵均没事人似的,主动和林帅换了座,话唠的跟蒋亦行聊了四个多钟头,最后见对方困的直打瞌睡才住了嘴。
他们上午七点出发,到南非时已是深夜了,公司派了三辆吉普来接,把他们送到了诺亚园区里的招待所下榻,一行人舟车劳顿,简单的交谈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这边的通信基建还没有完成升级,信号较弱,蒋亦行给戚泊舟发的信息转了好几圈才显示发送成功。他发完就准备睡了,结果戚泊舟秒回,还是段语音。
“那边环境怎么样?还能适应吗?”戚泊舟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被人从梦中叫醒的。
蒋亦行在异国他乡听着对方的声音觉得亲切熨贴,也给他回了段语音:“住的地方还算干净,就是天气有点热。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公司开会,你也早点休息。”蒋亦行累了,没等到信息发送成功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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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南非分部一共驻扎着八十多个人,除了一栋办公用的六层小楼,园区里还有独立的食堂和宿舍,甚至还有两亩地供他们种植蔬菜瓜果。反正这地方地广人稀,圈起来就当是自己的,顶多给政府付一点微薄的租金。
一行九人浩浩荡荡的走过办公楼前的五星红旗,进入了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堂,两排玻璃展柜整齐的排列着,陈放的都是本地政府和各部落赠送的纪念品,放在这里既是尊重,也表达了亲近之意。蒋亦行的目光快速从展柜上滑过,然后在副总的引路下直奔六楼会议室。
分部的一把手叫雷凡,不到四十岁,他昨天没露面,今天一早就在办公楼等着人来。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雷凡抬首看到打头的人,还以为是哪家明星走错了T台,跑到这穷乡僻壤体验生活来了。
“你好,雷总,我是蒋亦行。”蒋亦行主动向对方伸出手。
语气铿锵,态度不卑不亢,雷凡愣了半秒才回握住身前的手掌。指尖触感冰凉润泽,他低头时看到了蒋亦行拇指上翠绿的翡翠扳指,不由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哎呀,雷帅,好久不见,你这都被摧残成老雷啦。”赵均与雷凡共事过,语气甚是熟络,“是老哥我的不是了,应该早点来看你!”
雷凡笑了下,未置可否。他引着几人围桌坐下,直截了当的汇报了当前矿区收购的进展和问题。
展示的材料不长,主要问题都点到了,但蒋亦行没有听到细节,他抬头去看雷凡,想识别对方是故意敷衍还是做事马虎。
雷凡正好讲解完,他视线扫过全场,最后才与蒋亦行目光对上:“蒋总,有什么指示?”
蒋亦行莫名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时空逆转,他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云舟的会议室,只不过如今他坐在了戚泊舟当初的位置,旁观着那个自作聪明最后又弄巧成拙的“自己”。
蒋亦行不由笑出了声。
不止雷凡,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了坐在首位的蒋亦行,可此刻气氛正微妙,没人认为这笑声代表着愉悦。
蒋亦行笑意未收,眼神甚至是柔和的,只是说出的话不留一点情面:“如果只是做到这种程度,难怪项目一直停滞不前。”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说话。蒋亦行一改往日温润儒雅的风格,连诺亚国际团队都对他适才的言行感到诧异。
只有赵均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站出来当和事佬:“雷帅你别误会,蒋总最近为竞购的事操碎了心,在飞机上一会都没有合眼,心里着急,说话难免心直口快了些,别介意、别介意啊。”
雷凡的脸色姹紫嫣红,让蒋亦行怼的下不来台,他本不想理赵均的茬儿,但眼下只能顺着对方的台阶下了:“都着急,蒋总刚来,还没把事了解透,这么武断的下结论也能理解。”
“你有什么苦水赶紧吐出来,戚书记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这次势必要把项目拿下。”赵均还是那副情绪稳定又和善的样子,“蒋总是收购领域的专家,相信在他的协助下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蒋亦行视线没动,一直看着雷凡,他的食指从微凉的扳指上滑过,然后扬手做了个手势。林帅很有默契的站起身把打印好的材料给在场的人都发了一份。
雷凡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三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他捏着这份文件漫不经心的翻看,少顷,雷凡的脸色变了。
蒋亦行不打没准备的仗,他看了雷凡发回总部的所有材料,逐字逐句的研究推敲过,对方汇报很有技巧,看似每次都有进展,实则项目整体几乎毫无进度。当然这也不能全怪雷凡,本地部落文化盛行,和官方政府都能分庭抗礼,常规法律之外,习惯法仍发挥着不可磨灭的作用,你和他讲现代技术,说带领集体发家致富,他跟你说宗教信条,说神会保佑他的子民……目前阻力最大的Bayeni部落就是一个典型,以Jabu Ndlovu为首的四大长老以破坏圣河为名,禁止他们进入矿区进行研究和开采。原本雷凡已经说动了Jabu Ndlovu,但法国高原矿业公司的负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突然让对方改了口,后来雷凡再登门,几乎都是吃的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