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对老百姓来说向来是神秘的,甚至是不可预测的。
在历史上的很长一段时间,律法都是统治阶级的不可言说。它不公开公正,所谓律法到底如何,皆靠统治者的一张嘴。
大燕建国以来,这种情况好转了很多,但律法的普及率依旧极低,仅在京畿地区公示过,更不要说绝大部分人实际上并不识字了。
统治者自然知道治国要取信于民,但倘若这个统治者并没有取信于民的才能,那愚民弱民便是十分好用的捷径了。
愚民使民只知饥馑,弱民使民弱君强。律法不公开便是这愚民之法。
而今她姜嫖开公堂,便是要践行“臣欲以臣之忠信,使民知臣之可用”,反过来利用律法,为自己树立威信。
“天佑十一年,你假借女户之事诱拐多名女子,致使三人死亡……”
“天佑十五年,你与当地官员勾结,为其悄悄输送幼子,来源多自周边村镇……”
“……天佑十七年……”
“天佑二十三年,你买通官差,骗人签下阴阳契,更有走私货品,私造蛊毒,贩卖厌胜之物……”
“天佑二十六年……”虞妙人说到这里卡顿了,她忽而眼中冒出仇恨的火焰,“天佑二十六年!你与铁匠合伙坑害妓女柳夕,致其受尽虐待而亡!”
“柳……柳……”周岁英喃喃重复着,忽然看见虞妙人头上一支素钗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柳夕?”
“对,就是她。”虞妙人咬着嘴唇,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爱上了铁匠,你就磋磨她,她得了脏病,你拿烙铁烙她,拿剪刀剜了她的肉,还强迫她接客,最后客人嫌弃她□□可怖,你就把她活活打死了!”
“是,我是自甘下贱,我对不起姐姐,她一直努力不想让我干这种肮脏的活计,但我没有办法,我得救她。你折磨她,克扣她的饭食,和铁匠一起骗她的钱!她以为自己等来了归宿,但却不知等来了索她命的鬼!”
虞妙人越说越生气,她扬起手,攥起拳头狠狠砸向周岁英的脸,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手臂的肌肉线条因为愤怒而紧绷,周岁英从咒骂哀嚎到痛哭求饶,她想爬到姜嫖的脚边求她救人,但却被狱卒死死按住了。
姜嫖视若无睹地抬头摆弄着桌子上那原本属于孙显的惊堂木,可谓是冷漠至极。
终于,周岁英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她笑了,指着虞妙人,眼里带着彻骨的疯狂∶“你可不就是个扫把星!你以为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她是为你而死的!你以为她是想让铁匠给她赎身?呸!就凭她也敢痴心妄想!她是要给她的好妹妹打一副首饰,给她妹妹做嫁妆!那天恰巧你及笄吧?你以为是我把她丢给带脏病的老男人的?是她主动替你的,不然你以为我会让你清清白白在楼里长到十五岁?”
“你说什么?”虞妙人愣住了。她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无力地从老鸨身上瘫了下去,像一朵皱皱巴巴的花,被人狠狠地碾住花心。
老鸨见她这样,心里好不痛快,她讥讽地补刀∶“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反对你卖身?那是因为她想给你打嫁妆,要你以后嫁人!但你还是来了,像个狗一样趴在我脚边求我让你接客,真是贱骨头!至于那个柳夕,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她可怜的妹妹是为了给她筹医药费才跑过来求我的,我和她说你早就认我当了干娘,平日里骚得很,缺男人,一直就想卖,十岁就被人……”
“行了。”姜嫖说道,“割了她的舌头,塞上她的嘴,将舌头吊在楼前示众。”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周岁英开始扑腾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此刻也顾不了许多,恐惧早就被扭曲的仇恨所取代。她忽然伸出手,指着姜嫖道∶“你才不是刚逃难来的公主!你是个和亲兄弟通……”
“咔嚓!”
血液四溅。
温热的液体从虞妙人的脸上滑落,直到周岁英那苍老可怖的头咕噜噜地滚到她脚边,依偎着她的鞋,眼珠子死死瞪着她,虞妙人都没反应过来。
寒锋出鞘,削铁如泥,在阳光的照射下依旧闪着凛冽的寒光。公堂一时寂静无声,浓重恶心的血腥味蔓延在空气中。
不知是谁率先爆出一声惊呼,人群开始混乱,不断喊着杀人了,有人想跑,却发现他们这群看热闹的人早就被衙役围了起来,想跑也跑不掉。
姜嫖踢了踢软倒在自己身上的无头尸体,转身收剑回鞘,拒绝了姜珩伸出来的手,平静地坐回位置上。
“周岁英罪行已定,当庭斩首,若有异者……”
她话说到一半,不知看热闹的谁手里的鸡跑了出来,扑腾着往公堂跑。那鸡被血腥味吓得到处乱窜,忽然一把剑飞出,直直插入鸡身,将它定死在地面上。
“便犹如此物。”
人群噤了声。
过了良久,不知是谁忽然高声道∶“丹阳公主明察秋毫!为民除害!这是我们老百姓的幸事啊!”
这一嗓子下去,有些人也跟着附和了起来∶“是啊,要不是有丹阳公主,还不知要这奸人猖狂多久呢……”
“整整三年俺家都求告无门,公主就是俺们家的青天!俺们家的恩人!”
更有甚者联想到了前段时间流行起来的歌谣,跟身边的人嘀咕莫不是这丹阳公主,真有什么天命在身。
姜嫖等了一会,等人群消停,可怖的尸体被清扫了下去,这才道∶“接下来要审犯人有些特殊。”
“孙明府,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