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没有！”无名立马炸毛否认，“公主别乱说，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皮！倒是公主，怎么这么喜欢这群小兔崽子？”

“嗯？喜欢小孩不行吗？”姜嫖歪了歪脑袋，很是不解，“大家不都喜欢健康的小孩吗？”

“是……虽然这些孩子大多是因为贫困被遗弃，但还是有些人，只是单纯不喜欢小孩而已。”

“哦，那也行吧。”姜嫖点了点头，“我没接触过，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倒是见过很多把孩子当命一样的，健康的孩子他们喜极而涕，残疾的孩子他们声嘶力竭……我以为大家都喜欢健康的孩子，讨厌生病的孩子呢。”

“身体有恙的孩子不在那个院子里。”无名道，“有些孩子会欺负他们，再加上也照看不过来，所以给他们单独划了院子，有更多的大人……也就是大一点的孩子照看他们。这些孩子大多是因为先天残疾而被遗弃的，那些狠心的父母只顾自己开心，生下来便弃如敝履了，实在是！”

无名越说越愤慨，而姜嫖却错开了他的目光，思绪飘到很远很远∶“嗯……也不是全部吧，也有一些并非冷情，贫穷、疾病这种东西，除非重新投个好胎，不然拼了命也逃脱不掉。有的人年轻时候受尽了苦，却只能留给老了的自己一身病，这一生如此，也没办法。”

“公主？”无名总觉得说这话的时候，姜嫖似乎褪去了些什么，她似乎不再强壮，不再高大，褪去这些她拼命吸收养分成长的枝干，变成了那个枯黄的小芽。

他忽然很想问问面前这个年龄尚小的小姑娘，她的过去，除去她所存在的十三年，而是那更遥远的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是否有人也为她遮去风雨，让她能无忧无虑茁壮成长了呢。是否有人也对她说出过“去读书，去学一门手艺，有好多事等着你日后去做”呢？

他本不该探听，本不该如此逾矩。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生活再惨能够惨到哪里去呢？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不会随时有性命之忧，不会走在路上就可能被惦记了骨肉去。

她是公主，他是剑客。她生来角逐权势，他只想浪迹天涯，他与她产生交集不过是因着那一点母辈的恩怨，等他为母辈还完了恩，迟早要回到他的小院，他的江河湖海里去。

“公主以前……”无名问到一半便问不下去了。

能问什么呢？又要如何去问呢？毕竟他们二人对彼此的认知是如此之少，而立场又背道而驰。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姜嫖打断了他，她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冷漠，“不争气，走不了路，说不了话，吃不了饭，离不了人。”

“不过！”姜嫖拍了下手给自己回神，“哪怕只是我自命不凡，那也要赖天不我公。贪嗔痴怒不过人之常情，我又何错之有？”

她很快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抛之脑后，无论过去那枝小芽是什么样，它都已经茁壮生长，那葱幽的枝叶又岂是它能轻易舍去不看的部分？粗壮的躯干也好，腐烂的内芯也罢，既然都是它，那就应该被全部肯定。

“倒是你，为何被叫明哥，难道你其实有名字？”她笑嘻嘻地转移了话题，无名也随着她来。

“小时候我无名无姓，有人问我我便说自己无名，师父听了后以为这是我的名字，夸了句别致，我就没纠正她。后来她收了严经，严经闹着要她给他起个小名，于是也顺手给我起了。只是她老人家实在是个起名的烂手，小名小名地嘀咕了半天，就干脆叫我小明了，平日里唤我明哥。”

姜嫖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好吧，小名的小名是小明，嗯，很合理。

“公主想笑便笑吧。”无名有些泄气，“反正我命贱，名字也敷衍。”

“我觉得挺好的。”姜嫖道，“你看，我叫皎皎，你叫明哥，明明明月是前身，咱俩的名字很般配。”

无名听她这么一说，难免心中一动，他伸出手抱住姜嫖，忍不住叹气∶“公主可真会撩拨人，如今公主知道了我的小名，但我却对公主一无所知，当真不公平。”

“如果你知道我的过去……”姜嫖说，“过去的我就长这样，但比现在丑，因为我瘦，还矮，没劲也没钱。可能算半个文盲，勉强识得几个字，说话不利索但嘴上从不饶人，可能还市侩，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抱怨和责怪，贪念只多不减。如果你知道这样的我，那也没办法，该爱我的还是会爱我，想我去死的也从未变过。”

说罢她搭上了无名的脖颈，让两人贴得更近了些∶“明哥想看，我就把她刨出来给明哥看好不好？只怕明哥要被她恨上，埋怨死呢。”

月色如水似华，夜色幽幽拨人心旋，声音被清冷的风吹皱，在少年人的心里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无名呼吸渐渐加重，扣在腰间的手也一寸寸地收了力气。他与姜嫖交换着吐息，亲昵如情人，阴冷似毒蛇。

她的话带着亲近的埋怨，在他的心里一圈又一圈的盘旋，此后数年化作他一身金线织纹，化作他束缚官服的腰带，久久不散。

“卿当怜我贪嗔意，恨我厄时未逢君。”

“明哥，我痴恨过重，天性如此，你要爱我，怜我，护我，永远忠心于我。”

鸟儿无知无觉地张开翅膀，不为拥抱天空，反而甘愿叫人剪去羽管，引颈受戮。

……

青杳在一个清晨背上了包袱，悄悄溜出了门。

姜嫖已经不止一次催问她关于那个竹马的事了，遥春最近跟在她身边，人机灵学东西也块，青杳隐隐感觉是时候当走了。

这天她起来，将自己的一些首饰塞到了遥春抽屉里，像是完成了什么庄严的交接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