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你看这里。”沈念指着布料一角,刻意压低的嗓音依然字字分明,其中既有安抚之意,又不乏请教的意味,“扎花时力道是不是稍微松了点?蓝靛渗进去了些,图案边缘不够利落。”
老染匠凑近看了看,喉头滚动,半晌才沙哑地挤出一句:“是……是老了,手没劲了……”话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自嘲。
“不是的。”沈念立刻抬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地看着老人,“是这古法本就难。您几十年的功夫都在这里头,一点没丢。是我们……得想法子,让这「劲」传下去,不能让它断了。”她的话语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实地陈述一种责任和信念。」
监视器后,导演陆川紧盯着画面,微微颔首。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布料滴落染液的声响和摄影机运作的轻微嗡鸣。
拍摄间隙,权至龙迅速进入了「编外助理」的角色。
安予烁刚在导演旁边看完回放,走到休息区,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便递到了她手边。她接过,抬眼便对上了他亮晶晶的眼睛——那点邀功意味藏也藏不住,嘴角弯起。
中午,剧组派发盒饭。
安予烁刚想找个清静地方,权至龙已经眼疾手快地搬来一把小马扎,放在一处有树阴、相对干净的石阶旁。
他笨拙的学着他人的样子,想帮她打开一次性饭盒的盖子,结果用力过猛,盖子「啪」地弹开,差点把里面的米饭掀出来。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麦穗差点呛到,憋着笑别过脸。
安予烁无奈地接过饭盒,自己动手:“权助理,拆盒饭这技术活,还是交给我吧。”
权至龙耳根微红,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还是坚持守在一旁。看她吃得简单,又忍不住碎碎念:“这青菜看着都没油水……晚上让麦穗xi给你炖点汤补补?”
下午,一场需要拍摄沈念在染坊天井里顶着烈阳整理晾晒布料的戏。
三月下旬的江南,午后的阳光已颇有热度。
权至龙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剧组遮反光板用的大黑伞,像个忠诚的卫兵一样,紧紧跟在安予烁移动的轨迹旁。她走到哪里,只要不是正式拍摄,那片小小的阴影就跟到哪里,精准无比。
他举得认真,手臂绷直,全然不顾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阳光里。
导演陆川「Cut」声未落,安予烁刚直起腰,一块干净微凉的湿毛巾就递到了她手里。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向身边撑伞撑得满头大汗的男人,抬手用毛巾的另一角温柔替他擦干汗水,轻声道:“伞收了吧,我不怕晒。”
“我怕。”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视线仓促离开,梗着脖子补充,“我是……怕你中暑影响拍摄进度。”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耳根可疑的红晕却出卖了他。
安予烁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接过他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权至龙看着她被水润泽过的唇瓣,帽檐下的笑眼弯成了月牙。
几天下来,「权助理」笨拙却无比殷勤的照顾,成了片场里一道心照不宣的风景线。
他递水、打伞、搬小板凳、甚至试图帮化妆师递粉扑,忙得不亦乐乎。
午餐时,他会挨在安予烁身边,捧着和她一样的剧组盒饭,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被她低声提醒一句「别挑食,青菜吃掉」,便乖乖地把挑到一边的菜叶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对她眨眼。
虽然偶尔也会闹点小笑话,但他想要靠近和照顾她的真心热忱,却真切地慰藉着安予烁繁忙拍摄中的每一刻。
片场众人从最初的惊诧好奇,到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只围着安予烁转的「神秘助理」。唯有麦穗抱着手臂站在角落,看着权至龙被安予烁一个眼神指挥得团团转时,嘴角总会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3月27日黄昏,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运河。
最后一场戏顺利结束,安予烁脸上略有倦色。待她卸下妆发,换回自己的衣服,权至龙立刻上前,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大衣展开,披在她肩上。
“走吧,回家。”他低声说,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踏着青石板路,漫步走回那座临水小院。
晚餐是麦穗精心准备的清淡小菜和温补的汤羹。
饭毕,梳洗干净后,安予烁在灯下翻阅着明日夜戏的剧本;权至龙则靠在窗边的藤椅里,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写满音符的笔记本,偶尔用铅笔快速记下什么。
夜渐深,水乡的静谧包裹着小院。权至龙合上笔记本,走到书桌旁。安予烁刚放下剧本,捏了捏酸涩的眼角,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环了上来,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和难以忽视的热度。
“明天是夜戏,白天可以好好休息,对吧?”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哑。
她瞬间了然。明日他就要离开,这难得又短暂的相聚时光即将结束。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温度微凉。
这无声的应允像投入干柴的火星。权至龙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紧地嵌入怀中。他转过她的身体,吻带着积攒了数日的渴望和将要离别的不舍,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春夜微凉,窗棂外偶有水波轻拍石岸的声响。而屋内,属于情人间的温度节节攀升,喘息交织,衣物委顿于地。
他贪婪地膜拜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唇舌流连之处点燃簇簇火苗,引得她指尖深深陷入他宽阔的背脊。她素日的冷静自持在他滚烫的需索下寸寸瓦解,化作唇齿间压抑不住的细碎呜咽,像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他耐心地引领,温柔地攻陷,直至她在他身下彻底绽放,如同夜色中最惑人的花朵。
尽兴并未让他停歇。分别在即的紧迫感催生出更深的渴求。他一遍遍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在她耳边呢喃着滚烫的爱语,不知疲倦地索求着她的回应。
暗夜沉沉,窗外月影西移,纠缠的喘息与细密的亲吻声久久未歇,直至她累极,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翌日的乌镇下起了蒙蒙细雨。
上午九点,权至龙站在堂屋门口,背包和登机箱已被麦穗提到车上。
他早已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衫,脸上略显倦色,精神却奇异地亢奋,眸子亮得灼人。他正反复检查着根本不存在的物品,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脚步声传来。安予烁从楼上下来,她穿着粉色家居服,乌黑的长发披散,未施脂粉的脸透出慵懒,周身松弛如餍足的猫。她走到权至龙面前,很自然地抬手,替他理了理大衣领口内侧微微翻折的衣角。
“都收拾好了?”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手臂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深深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Annie……等我下次来。”
“好。”她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真想把你变小,揣进口袋带走。”
安予烁被他孩子气的比喻逗笑,拍开他的手:“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权至龙这才万般不舍地松开怀抱,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车子。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幽静的小巷,融入乌镇迷蒙的雨雾和蜿蜒的水道中。后视镜里,那个伫立在青石阶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黛瓦白墙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