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怀里的泥人硌得胸口生疼,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忍不住开口:“陛下公务繁忙,怎……”
“楚太医何时学会替朕操心了?” 裴淮突然驻足,伞骨晃动间,雪沫如同调皮的精灵,扑簌簌落在楚知阙鼻尖。
帝王垂眸盯着他怀里东倒西歪的物件,眼神里满是嫌弃,嘴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那模样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倒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 今日在市集差点被木车撞,如今抱着这些累赘,莫要平地摔了,否则传出去都要怀疑太医院是否不看脑子收的人。”
楚知阙涨红了脸,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伤疤,又羞又恼,刚要辩解,裴淮已继续往前走。
伞面重新倾斜过来,这次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像是将他护在一个温暖的小世界中。
宫灯次第掠过两人,在雪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时短时长,随着脚步的移动不断变化,倒像是被揉碎的月光,洒落在这寂静的宫道上。
宫道尽头,巍峨的御书房在风雪中静默伫立,飞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似在诉说着帝王的勤勉。
雪粒子扑簌簌砸在朱红宫墙上,又顺着缝隙蜿蜒而下,凝结成冰棱。
裴淮将鎏金伞递给候在阶前的侍卫,玄色衣袍裹挟着一身寒气,径直踏入书房,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惊得梁间栖雀振翅。
楚知阙抱着怀中东倒西歪的糖画、泥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靴子踩过门槛时,扬起一阵细小的雪末,落在他发顶,转瞬化作晶莹的水珠。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兽首形铜炉中,通红的炭块将整个书房烘得暖意融融,连窗棂上的冰花也沁出细密的水珠。
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插着新折的腊梅,冷香混着龙涎香在空气中流淌。
楚知阙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刚要将怀中物件放在矮几上告退,却见裴淮忽然顿住脚步。
帝王垂眸思索片刻,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如刀削般凌厉,喉结滚动间,墨玉扳指轻叩桌面发出清响:“传膳。”
王公公佝偻着背,尖细的嗓音在屋内回荡:“嗻!” 说罢,便疾步退出寝宫,走廊里传来他催促小太监的声响:“都麻利些!陛下要用膳!”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鎏金兽首门环晃出细碎光影,王公公守在了外门,只留两人在静谧的书房内。
楚知阙瞪大了眼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能蹭上一顿,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像两簇跳跃的火苗。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模样活像只瞧见食物的馋猫。这副神态落在裴淮眼中,帝王握着朱砂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奏折上方,晕开一小片红渍。
裴淮抬眸扫了他一眼,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和难掩雀跃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疑惑:太医院当真克扣膳食?瞧他这副模样......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是眉心微蹙,将疑惑压回心底,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朱砂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晕染开来,宛如盛开的红梅。
楚知阙自知失态,却难掩心中喜悦。他轻手轻脚地挪到软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惊扰了专注于奏折的帝王。
软榻上铺着的狐裘毛毯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案上早备好了茶水点心,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碧螺春,热气氤氲中飘来淡淡茶香。
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气;又捏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酥脆香甜在舌尖散开,虽不足以填饱肚子,却也解了馋意。
他倚靠着软垫,望着伏案疾书的裴淮。帝王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偶尔皱眉批注的模样不怒自威。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玄色衣袍上暗绣的蟒纹映得栩栩如生。
楚知阙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半块桃花酥,瞧着烛火在裴淮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心底正暗自庆幸又蹭到一顿好的。
他轻啜一口碧螺春,茶香混着点心的甜腻在口中散开,整个人惬意得仿佛骨头都要酥了,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慵懒的笑意。
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落在埋头批阅奏折的裴淮眼中,却如同一根刺。帝王握着朱砂笔的指节骤然发白,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大片,宛若绽开的血色妖花。
他眯起眼,冷冽的目光扫过软榻上的人,喉间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哼。“过来。” 裴淮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楚知阙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点心 “啪嗒” 掉落在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团碎屑,心里疯狂吐槽:刚夸完能蹭饭就遭报应?!
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却又不得不小跑着来到御案前,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再看看裴淮阴沉的脸色,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我就眯会儿眼享受下,至于吗!
“朕乏了。” 裴淮将朱砂笔重重搁在笔洗中,溅起的墨点落在奏折边缘,如同飞溅的血滴。
他靠在龙纹雕花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眼神似笑非笑,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审视,“你来批。”
见楚知阙僵在原地,帝王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这些奏折都不过是些官员鸡毛蒜皮的琐事,北疆牧民丢了几只羊、江南商户争了块地,无聊得很。楚太医莫要害怕泄露皇家议事 —— 难不成,你心里有鬼?”
楚知阙只觉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人彻底麻了。这哪是什么无聊琐事?牧民丢羊背后可能藏着边疆异动,商户争地或许牵扯地方豪族!
他在心底疯狂呐喊:建议留给咸鱼一条惬意路啊!批奏折这种要命的活,我一个只想摸鱼的太医哪敢接?
可对上裴淮似笑非笑的眼神,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挤出一丝笑:“陛下说笑了,臣…… 臣只是一介太医,怕是误了国事。”
裴淮半阖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楚知阙的反应,实则将对方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收入眼底。帝王的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愈发冷静,心中杀意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