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咀嚼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故意放大,精准地砸在楚知阙愈发躁动的神经上。
楚知阙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轰鸣,声音之大,连门口候着的小太监都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饥饿感如汹涌的潮水,将他先前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冲得一干二净。
楚知阙额角青筋跳动,“去他的!” 他心一横,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攥紧毛笔,笔尖重重戳在奏折上,墨汁如飞溅的血珠,在宣纸上炸开一朵朵墨花。
他运笔如飞,龙飞凤舞的字迹在宣纸上肆意蔓延。
“此官员尸位素餐,空耗朝廷钱粮,蠢笨如猪,毫无治事之能”
“这般昏聩之策,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才想得出”
……
一句句辛辣尖锐的评语跃然纸上,全然不顾奏折上所奏之事究竟如何,只图将心中的愤懑一股脑宣泄出来。
写到激动处,他甚至将毛笔狠狠一甩,溅起的墨点落在一旁的蟠龙柱上,宛如触目惊心的伤痕。
裴淮本倚在博古架旁,把玩着一盏羊脂玉茶盏,见楚知阙终于动笔,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放下茶盏,缓步走向楚知阙,玄色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仿佛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帝王每走一步,楚知阙都感觉心跳漏跳一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裴淮俯身,温热的呼吸裹挟着龙涎香扫过楚知阙的后颈,如同毒蛇吐信。他伸手拿起一本已批阅的奏折,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目光在字迹上缓缓扫过。
“不愧是楚太医,” 裴淮突然轻笑出声,笑声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这说话的语气都这般与朕相像,这般崇拜朕?”
他语调轻佻,可眼中却冷若冰霜,暗含着一股能将人彻底碾碎的压迫感。
楚知阙写字的手猛地一僵,差点将毛笔折断。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你心里有点 b 数再夸你自己!表面上却强装镇定,缓缓转过头,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谬赞了,臣…… 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御书房内,鎏金兽首炭炉吞吐着赤红的火焰,爆裂的火星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光点,却驱散不了凝滞如铅的空气。
楚知阙盯着裴淮冷若冰霜的眼睛,后槽牙死死咬住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帝王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奏折边缘,玄色衣袖下若隐若现的蟒纹仿佛活物般张牙舞爪,龙纹靴尖有节奏地叩击着地面,发出令人心慌的 “哒哒” 声 —— 那频率与楚知阙狂跳的脉搏惊人地吻合。
“楚太医资质平庸,唉,也只能是朕亲笔了,楚太医用膳去罢。” 裴淮突然将奏折甩在案头,羊皮纸与檀木相撞发出闷响。
这话如惊雷劈下,楚知阙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正对上帝王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扫过博古架,震得青瓷瓶里的腊梅簌簌落了两瓣。
那梅花跌落在地,宛如他此刻还未回过神的心脏 —— 瓣瓣凋零,却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耳中嗡嗡作响,直到裴淮不耐烦地屈指叩响桌案,那声音如同重锤砸在他心上,才如梦初醒,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谢陛下!”
膝盖撞得桌腿发出 “咚” 的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却顾不上疼痛,脚步虚浮地冲向摆满菜肴的紫檀长案。
太医院的清粥寡菜早已让他腹内空空,此刻满桌珍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恍若隔世。
菜肴蒸腾的热气早已消散,八宝鸭表皮凝结的油脂泛着冷光,但在楚知阙眼中,这就是人间至味。
他盯着裴淮动筷不多的水晶肴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抄起银筷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第一口蟹粉豆腐入口,鲜香在舌尖炸开,热意顺着食道滚入胃里,他差点落下泪来。
腮帮子鼓得像松鼠,油渍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吞咽声,与裴淮批阅奏折的沙沙声,在书房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慢点。” 裴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惊得楚知阙差点咬到舌头。
他慌忙抬头,只见帝王垂眸批阅奏折,朱砂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声响,右手小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龙纹砚台,像是在打着只有自己知晓的节拍。
楚知阙放缓动作,余光却忍不住偷瞄御案后的人。
烛光摇曳,将裴淮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帝王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鼻梁的弧度如寒峰般锐利,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 唯有握着朱砂笔的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洇开一小片红渍,像是情绪的裂痕。
突然,帝王抬眼,凤目微眯,眼中寒芒乍现:“看够了?” 楚知阙手一抖,半块水晶肴肉 “啪嗒” 掉回盘中,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银筷与玉盘相撞,发出清越的响,惊得梁上栖雀扑棱棱振翅。
裴淮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迅速隐没,重新将朱砂笔重重按在奏折上,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宛如血色牡丹,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他忽然开口,声线漫不经心:“太医院的膳食,竟将楚太医饿得这般模样?”
楚知阙浑身僵硬,不知如何作答。御书房外,更鼓沉沉敲响,子时三刻的梆子声穿透风雪而来。
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将窗纸上的冰花刮得簌簌作响。炭火噼啪炸开的火星照亮两人交叠的影子 —— 他的影子蜷在桌前,渺小而狼狈;帝王的影子笼罩在蟠龙柱上,庞大而威严。
楚知阙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惊心动魄。
他偷偷观察着裴淮的一举一动,却见帝王突然将批阅的奏折推至案边,露出朱笔批注的最后一行字:“太医院俸禄可酌增三成,免生怨言。”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楚知阙瞳孔骤缩,指尖紧紧攥住碗沿。而裴淮头也不抬,继续翻向下一本奏折,仿佛方才的字迹,不过是随手落下的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