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的手像生了锈的铁钳,死死攥着楚知阙的手腕,指节突兀地硌在他皮肉上,留下几道红痕,像是要在他身上烙下屈辱的印记。
从轿子落地到踏入这间所谓的 “洞房”,脚下的红毡沾着泥泞与草屑,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像是一条凝固的血带,蜿蜒着通向未知的深渊。
楚知阙默数着走过的廊柱,一共十七根,每根柱身都缠着褪色的红绸,边缘磨损得像破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处哭泣,一声声都砸在他的心上。
后颈的伤口被冷汗浸得发疼,像是有蚂蚁在皮肉里钻动,带着一种钻心的痒意,身上的婚服层层叠叠,领口的盘扣勒得他喉间发紧,针脚粗糙的金线绣纹蹭着下巴,刺得皮肤泛起细密的红疹,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着这身不属于自己的装扮。
“送入洞房。” 喜娘的声音像磨过砂石的木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急切,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意,听得楚知阙胃里一阵翻涌。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盖头下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 拜堂的蒲团、合卺酒的酒杯、观礼的宾客,竟一样都没有。
这哪里是娶亲,分明是押送货物进仓,将他当作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随意处置。
他指尖深深抠着掌心的茧子,反手掀翻喜娘的念头在齿间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无奈。
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他得先摸清这村子的脉络,那些失踪的人、诡异的婚俗,定有不为人知的关联,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栽在这里。
被按坐在婚床上的瞬间,楚知阙差点弹起来 —— 床板硬得像块烧红的铁板,烫得他浑身发紧,铺着的喜被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绣着的鸳鸯一只缺了翅膀,一只没了脑袋,针脚歪歪扭扭,墨色的眼珠像是用锅底灰涂上去的,在昏暗里透着股邪气,看得他心头一阵发毛。
喜娘的手重重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像是在确认货物是否摆放稳妥,指腹蹭过他颈侧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他眼眶发热。
随后便是 “吱呀” 的关门声,黄铜锁芯转动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在他心头敲了一记闷钟,将他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楚知阙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耳朵却像拉满的弓弦,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窗外有虫鸣,却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嘶哑,像是临终前的哀鸣,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的绝望嘶吼,整个村子安静得像座封了百年的坟墓,死寂得让人心慌。
他暗自纳闷,难不成这些人真当他是砧板上的鱼肉?红盖头遮住了大半视线,只在边缘透出些微昏黄的光,能看到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锁扣锈得不成样子,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正想抬手掀开盖头,耳廓却捕捉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 有人从后窗翻进来了,动作轻得像只夜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鞋底碾过地上碎木屑的微响,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稳,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楚知阙立刻放松肩膀,手指却悄悄摸到了藏在袖口的银针,指腹抵住针尾的凸起,针尖刺破布料,泛着冷光,心中燃起一丝戒备,无论来者是谁,他都不会坐以待毙。
裴淮的黑色劲装沾着草叶与泥点,裤脚还在往下滴着水,冰冷的水珠顺着裤管滑进靴子里,带来一阵寒意,短刃的寒气顺着指缝往上爬,在腕间凝成一层薄霜,带着决绝的杀意。
他按照与容炔的约定,本该在子时与外围的禁军里应外合,将蒙国太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这间位于村中心的婚房是计划中的关键节点,据密报,太子会在此处与内应交换密信。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情报完全不符 —— 红烛摇曳,烛泪淌得像血,在烛台上积成一小滩,喜被凌乱地堆在床脚,像是被人蹂躏过,一个穿着嫁衣的人正背对着他端坐床上,乌黑的长发垂在背后,发尾系着的红绸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他握紧短刃,指节泛白,骨缝里都透着寒气,心中满是警惕。
计划里没说有这么个人,是太子设下的诱饵?还是误入的村民?裴淮的脚步放得更轻,靴底贴着地面滑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节点上,生怕打草惊蛇。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这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悟出来的生存准则,容不得半点侥幸。
楚知阙的脊背突然绷紧,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那脚步声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像是刚从屠宰场出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他刚要旋身侧翻,肩膀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疼得他眼前发黑,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床板上,震得他胸腔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屈辱与愤怒在他胸中交织翻涌。
红盖头在挣扎中飘起,又被短刃精准地刺穿,钉在床柱上,丝绸撕裂的轻响格外刺耳,像极了人临死前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知阙的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 剑眉紧蹙,瞳孔骤缩如针,唇边还沾着点未擦净的血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正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紫宸殿批阅奏折的裴淮。
那一刻,他所有的挣扎都僵住了,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短刃的寒光离鼻尖只有寸许,楚知阙甚至能看清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 —— 凤冠歪斜,珠钗掉了两根,鬓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一张脸气得发白,眼里却燃着怒火,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你怎么在这?” 裴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短刃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差点脱手落地。
他设想过房里是蒙面的刺客、佝偻的内应、甚至是乔装的太子本人,却唯独没想过会是楚知阙,还是这般屈辱的装扮。
震惊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