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桌上的荷叶包,绿色的荷叶被热气熏得有些发黄,边角微微卷起,心里的疑惑和警惕更甚 —— 这荷叶鸡,自己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裴淮没再多说,径直走到药架前,伸手拿起一味药材,是晒干的陈皮,他放在鼻尖轻嗅了嗅,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在检查药材的品质。
可他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楚知阙,期待着对方能主动和自己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关于药材的话题。
楚知阙盯着桌上的荷叶包看了半晌,指尖在药柜边缘反复摩挲,樟木的纹路硌得指腹发涩。
心里的念头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索性一咬牙 —— 下药就下药呗。
他暗自思忖,自己还搁太医院呢,周围货架上摆着的甘草、金银花、防风都是解百毒的药材,隔壁药房就坐着擅治奇毒的李太医,那人一手银针出神入化,连南疆蛊毒都能逼出三分。
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扯开嗓子喊一声,不出片刻就能招来七八个同僚,大不了就是吃完立刻躺到诊床上让他们施针灌药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这般想着,他便不再犹豫,伸手去解那暗红色的捆绳。
绳结打得紧实,像朵含苞的花,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拆开,绳头的流苏扫过手背,带着点轻微的痒意,像有小虫子爬过。
荷叶被热气熏得有些发软,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揉皱的绿绸,还带着新鲜的草腥气。
他刚要抬手去掀,却见裴淮从袖中取出一双银箸,递了过来。
那银箸打磨得光亮,能映出人影,顶端雕刻着小巧的祥云纹,云卷的弧度都透着精致,显然是御用品,寻常人家别说用,连见都难得一见。
“用这个吧。” 裴淮的声音低沉,像浸了雪水的玉石,尾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周到,仿佛早已料到药库没有合用的餐具。
楚知阙愣了一下,指尖接过银箸时,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不禁嘀咕 —— 药库向来只用竹筷挑拣药材,那些竹筷粗粝,顶端还常沾着药渣,哪来这般精致的银器?
他捏着银箸转了半圈,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重量,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未免太郑重了些。
轻轻掀开荷叶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瞬间驱散了药库的陈腐气息。
这香味不同于御膳房常用的那些厚重香料,没有呛人的八角桂皮味,反而带着种草木的清新,像是混了晒干的薄荷与紫苏,混着鸡肉的醇厚脂香,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食欲大开。
楚知阙挑了挑眉,眉尾微微上翘,显然被这独特的香味勾住了好奇心。
他握着那双银箸,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肌理,丰盈的肉汁便在舌尖爆开,带着荷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像是在烤的时候刷过蜜水,却又甜得不腻,恰好中和了肉的油腻。
肉质鲜嫩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生腥气,也没有煮过头的柴感,显然火候掌握得极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恰巧此时,裴淮从药架旁转过身,玄色云纹靴底踩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
他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的御书房一般,甚至还抬手将凳面上的药屑拂到了地上,指尖划过木面的纹路,带着种不经意的熟稔。
楚知阙抬眼看向他时,嘴里还嚼着鸡肉,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地问道:“陛下,这鸡是添了什么香料焖的?味道倒是特别。”
裴淮原本见他吃得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翅停驻,嘴角还沾了点油星,眼神亮得像淬了光,心里正暗暗欢喜,像揣了块暖炉。
他方才翻药材时,目光就没离开过楚知阙的背影,见对方终于肯动自己带来的东西,指尖都有些发紧,指节泛白,还以为他一门心思都在吃食上,不会注意到自己,没想到会被突然搭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涟漪,直言道:“没添什么特别的香料,就是用了些晒干的荷叶与紫苏,这是朕亲手烤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他放在膝头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紧张对方的反应。
楚知阙这下是真的有些讶异了,手里的银箸顿在半空,眉头微挑,眼里满是 “难以置信”。
他实在没想到,九五之尊的新帝,竟然会亲自下厨烤鸡,还特意带着银箸过来。
御膳房里那么多厨子,煎炒烹炸样样精通,哪用得着皇帝亲自动手?难道御膳房的厨子都休假了不成?
不过惊讶归惊讶,这鸡肉的味道确实好。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银箸划过荷叶的声响格外清晰,“叮叮” 的像风铃,动作流畅丝滑,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帝就显得拘谨,仿佛眼前的不是新帝,只是个送来吃食的普通朋友。
裴淮看着他这副自然的模样,倒是有些惊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朝臣们在他面前向来战战兢兢,别说这般随意地吃东西,就是大声喘气都得拿捏着分寸,哪敢像楚知阙这样,连嘴角沾了油星都浑然不觉?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连带着眉宇间的威严都柔和了几分,问道:“够吃吗?若是不够,朕明天再给你烤两只送来?一只用荷叶,一只用竹叶,让你换个口味。”
楚知阙正吃得香,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含糊道:“够……够了,这一只就不少了,陛下的手艺倒是比御膳房的厨子还好些。”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随意,不仅直言新帝手艺好,还对皇帝的提议这般敷衍,活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连忙抬眼看向裴淮,见他脸上不仅没什么不悦,反而笑意更深,眼底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才松了口气,耳根却悄悄泛起红意,像被染上了胭脂,低下头继续闷头吃起鸡来,只是这次慢了些,嘴角的油星也不忘用袖口擦了擦。
药库里依旧安静,只有楚知阙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银箸碰擦荷叶的 “叮叮” 声,和窗外风雪拍打窗纸的 “噼啪” 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楚知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后背都快绷成了直板,像块待劈的木头,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想赶紧吃完结束这场有些诡异的 “投喂”。
他心里依旧有些疑惑,不明白新帝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 “好”,又是送吃的又是带银箸,还亲自下厨的,这转变也太快了些,快得像翻书。
但眼下这鸡肉确实好吃,荷叶的清香与鸡肉的鲜美完美融合,让人回味无穷。这般想着,他夹起最后一块鸡胸肉,三两口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