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句来得太过突然,像平地起了阵旋风,卷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君发问,臣必答,这是宫里的规矩,容不得半分迟疑。
他定了定神,重新垂下眼眸,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臣……遵旨。”
裴淮似乎满意了,这才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奏折,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去吧。”
楚知阙躬身退下,走出暖阁时,才发现后背已沁出了层薄汗,将里衣濡湿了一片。
寒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心里却翻江倒海 —— 裴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地盖住太医院的飞檐,连檐角的铜铃都染成了深褐色,在晚风中晃出沉闷的响声。
楚知阙将最后一本诊案归档,指尖在冰凉的木架上顿了顿,指腹蹭过雕花的纹路,这才发觉手腕早已酸麻,连带着肩膀都泛着僵硬的疼。
值了整整一天班,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诊脉时要凝神细听,开方时要斟酌药性,核对药材时更要逐片查验,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得见缝插针。
此刻卸下石青色的官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连走路都带着拖沓的重影,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 “沙沙” 的轻响。
推开自己屋舍的门,一股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混着角落里晒干的艾草香,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赤红的炭块上覆着层薄薄的白灰,火苗时不时舔着炭块,发出细碎的 “噼啪” 声,将屋里烘得暖融融的,连窗纸上都凝着层薄薄的水汽。
他刚摘下腰间的药囊,那囊里还装着下午为复诊的老院判备好的药丸,就见一团雪白的影子从榻上跳下来,四爪踩在铺着的毡垫上悄无声息,尾巴尖的墨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 是 007 化作了猫形,蓬松的毛被炭火烘得柔软,像团刚弹好的棉絮。
“宿主,你可算回来了。” 小猫蹭了蹭他的裤腿,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像浸在水里的蓝宝石,“今天系统提示有异常波动,数值跳得跟打摆子似的,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楚知阙脱鞋上榻,将自己扔进柔软的被褥里,被褥里塞着的棉絮蓬松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混着淡淡的药香,是他前几日特意晒过的。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胸腔里的滞气仿佛都被吐了出去,连带着绷紧的神经都松弛下来。“何止是异常,简直是莫名其妙,比上次裴淮突然送来的烤鸡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指腹蹭过那处柔软的绒毛,惹得它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 “呼噜呼噜” 的轻响,连带着身子都微微震颤。
“裴淮今天叫我去把脉。”
【把脉?他又装病?】007 的声音带着点不屑,电子音里都透着翻了个白眼的嫌弃。
“脉象平稳得很,浮沉迟数都合规矩,哪有半分不适。”
楚知阙嗤笑一声,指尖捻起榻边竹篮里的一颗干桂圆,那桂圆肉厚核小,是他托人从南方捎来的,“他压根没病,就是找个由头叫我过去,跟前些日子突然送烤鸡一样,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将桂圆扔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薄脆的壳裂开,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焦香的余味。
他细细嚼着,才继续道:“先是聊了几句膳房的羊肉汤,问我是不是合口味,我想着赶紧回太医院,还有两味药材没核对完,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待朕归来可好?’”
小猫的呼噜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连耳朵都竖了起来,像两只尖尖的小三角。
【待他归来?他要去哪?剧情库里从没有新帝近期离京的记录,连备选剧情都没有!这要是偏离主线太远,咱们能不能苟到原主下线那天都难说啊。】
它的尾巴尖无意识地快速甩动,在毡垫上扫出细碎的声响,【咱们的任务可是苟到原主下线,安然无恙退出,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谁知道。” 楚知阙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困惑,眉峰都拧成了疙瘩,“我问都没敢问,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你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待他归来……让我待在哪儿等?太医院?还是这皇宫里?难不成要我搬去养心殿门口搭个棚子?”
他想起当时裴淮的眼神,深邃得像藏着不见底的潭水,明明是问句,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说不定是要去行宫避暑?可现在是冬天啊,行宫那边连地龙都没烧,去了怕不是要冻成冰雕。】
007 歪着头琢磨,前爪在胸前轻轻扒拉着,像在扒拉不存在的算盘,【难道是要亲征?可边境最近明明……不对,】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确定,【如果说成毅真的在边境被困了,事件貌似就能成立?】
“亲征的话,倒真有可能和成毅被困战场有关。” 楚知阙摸了摸下巴,“成毅是沙场老将,手里握着不少兵权,他被困,边境局势肯定不稳。只是……他让我等什么?我一个太医院的太医,既不是文臣能为他草拟诏书,也不是正经武将能随他驰骋沙场,难不成还能背着药箱跟他去砍人?”
除非……他想借着 “等待” 的名义,把自己圈在眼皮子底下,比成衍的监视更隐蔽,更让人无法拒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知阙压了下去。
不对,昨日才让成衍撤了监视,今日又说出这种话,未免太过矛盾,像打一巴掌又给颗糖,实在猜不透这帝王心思。
小猫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掌心,毛茸茸的耳朵扫过指腹,带来痒痒的触感。
【嗨,想那么多干嘛。】007 的声音忽然懒洋洋的,像晒够了太阳的猫,【剧情嘛,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就算真因为成毅被困要亲征,那也跟咱们没多大关系,反正咱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苟到原主下线,安然退出。他要走便走,要回来便回来,咱们该干嘛干嘛,少掺和他的事,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听天由命,至少咱们努力苟过了。】
楚知阙被它这破罐子破摔却又贴合任务的态度逗笑了,指尖弹了弹它的脑门,惹得它 “喵” 地叫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这性子倒是好,认准了苟到日子就不动摇。”
【不然呢?】小猫用尾巴圈住他的手腕,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他的皮肤,【宿主你想太多也没用啊,裴淮的心思比黄连还苦,比附子还毒,猜来猜去只会把自己绕进去,还容易惹祸上身,哪有安安稳稳待着苟到下线靠谱。咱们的任务又不是争霸天下,管他谁当皇帝,只要咱们能顺利退出就行。他离京说不定还是好事呢,正好少了个人来打扰咱们。】
“苟到原主的下线时间,安然退出,我没忘。” 楚知阙打断它,语气陡然沉了沉,眼底的笑意敛去,只剩惯有的冷静,思忖着能否借这人的暂时离开而找到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