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道边离开时,薛入年手里又多了盏琉璃灯,是谢寻让暗香塞给他的。
一行人顺着庙会的人流往街巷深处走,楚知阙怀里的墨锭盒子被夜风凉得发沉,刚转过街角,就见前方有家挂着 “醉风楼” 木牌的酒馆,二楼窗棂透出暖黄的光,隐约飘来酒香。
“不如去喝两杯?” 薛入年晃了晃手里的灯盏,红色劲装在灯笼光下泛着亮,“这楼里的桃花酿是一绝,我前儿跟家兄来喝过,甜丝丝的不呛人。”
蝶芽望着二楼的窗户眨了眨眼,绛色裙摆被风掀起个小角:“会不会耽误回宫?”
“放心,” 薛入年拍着胸脯保证,“这时候巡夜的刚换班,咱们坐半个时辰再走,赶得及。”
谢寻在旁淡淡颔首:“也好,避避夜风。”
几人拾级上了二楼,店小二见来了客,忙引着往临窗的雅座去。
木质桌椅擦得发亮,窗台上摆着盆半开的腊梅,暗香浮动。
薛入年一屁股坐下,把怀里的物件往桌上一放,哗啦啦滚出几个小木雕:“小二,来碟盐渍花生米,再上四壶桃花酿,要温过的。”
店小二应着去了,蝶芽挨着楚知阙坐下,手指戳了戳桌上的木雕摆件:“入年兄这趟庙会收获真不少。”
“那是自然,” 薛入年得意地挑了挑眉,“回头分你个小兔子,瞧这雕工,比宫里的摆件不差。”
谢寻在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暗香则在雅座角落的空椅上坐下,从袖中取出块素帕细细叠着,并不上前打扰。
楚知阙刚要开口,店小二已端着托盘上来,白瓷碟里的花生米颗颗饱满,泛着油光,四盏青瓷酒壶冒着丝丝热气,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
“先尝尝这个,” 薛入年给自己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盏里晃出涟漪,“这桃花酿得用三月的新酒,加了蜜酿足半年才出窖,别处喝不到的。”
蝶芽学着他的样子倒了半杯,抿了一口便眯起眼:“果然是甜的,比南疆的米酒顺口。”
楚知阙浅酌了一口,酒香混着花香在舌尖散开,刚要放下酒杯,就见谢寻抬了眼,目光从蝶芽面上掠过,最终落在他脸上。
烛火在谢寻眼底投下细碎的光,他轻抿了口酒盏,杯沿沾了点酒渍:“楚公子前些日子所查的案子,如今有了些线索。”
楚知阙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桌上:“什么线索?”
他前阵子奉命查的那桩蛊虫害人案,死状离奇却查不到源头,没想到谢寻会提及此事。
“荣国公府。” 谢寻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落在酒盏里的雪,“听闻府里上月从南疆购了批异草,府中近日却有仆役莫名染病,症状与那案子有些相似。”
薛入年正抓着花生米往嘴里塞,闻言含糊不清地接话:“荣国公?你说的是容炔那小子?”
他咽下嘴里的花生,又舀了勺酒,“这小子可了不得,弱冠之年就袭了爵位,新帝能稳坐帝位,他功不可没。听说先皇在位时虽欣赏他的才华,却总担心他年轻气盛,对他态度算不上多亲近,直到新帝上位,常跟他共商政事,荣国公府才重新有了往日的威严。”
他顿了顿,又道,“楚兄弟,带我一起呀,我去帮你探探风,那府里的管家是我家远房表舅,熟得很。”
蝶芽在旁剥着花生,闻言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这人真是爱凑热闹,嘴里却没说什么,只把剥好的花生米往楚知阙碟子里放了两颗。
她自小在南疆长大,知晓蛊术诡谲,荣国公府竟私购异草,此事怕是不简单。
而且她也曾听闻,荣国公府直系如今只剩容炔一人,先国公与国公夫人的死因成谜,原本还有位国公夫人所出的女儿,嫁入王公贵族后日子并不好过,夫婿待她一般,至今也无子嗣,这荣国公府当真是稀奇。
楚知阙没立刻应薛入年,只盯着谢寻:“谢兄是如何得知的?”
“生意人耳杂,” 谢寻淡淡一笑,举杯又抿了口,“不过是听府里的采买随口提了句,说那些异草是用来炼制香料的,倒像是欲盖弥彰。”
接下来的话题便散了开去,薛入年讲起京里哪家的点心铺子出了新花样,蝶芽说些南疆的奇闻,楚知阙偶尔搭两句,谢寻大多时候只听着,偶尔被问到才开口。
暗香始终坐在角落,安静得像缕烟,只在谢寻酒杯空了时,才起身替他添酒,添完便又坐回原位。
薛入年喝到第三壶酒时,脸颊泛着红,话也多了起来,从街边杂耍说到城外赛马,直到打了个酒嗝,才拍着桌子说:“差不多了,该回宫了,再晚楚太医怕是要被御史参一本擅离职守。”
楚知阙放下酒杯,怀里的墨锭盒子硌得肋骨有些痒:“确实该走了。”
蝶芽早已把花生碟子里的碎屑扫到桌角,闻言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那我们先告辞了。”
谢寻颔首:“慢走。”
薛入年揣着他的木雕摆件,脚步轻快地跟在楚知阙身后,走到楼梯口还回头挥了挥手:“谢兄有空找我们喝酒啊!”
雅座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寻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人流,指尖在空了的酒盏边缘摩挲片刻,对角落里的暗香道:“过来坐吧,叫小二上些吃食,你我都还没进晚膳。”
暗香应声起身,走到谢寻对面坐下,扬声唤来店小二:“加两碟酱牛肉、一盘蒸饺,再来两碗热汤。”
店小二应着去了,暗香将桌上的空酒盏收在一起,动作利落又安静。谢寻看着她指尖划过桌面的木纹,忽然道:“荣国公府那边,让人多盯着些。尤其是那批异草的去向,还有染病仆役的下落。容炔此人不简单,通晓治国与治水之道,心思定然缜密,查探时需多加小心。”
暗香点头应 “是”,这时店小二端来吃食,热气腾腾的蒸饺冒着白汽,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
她拿起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取了双,夹起个蒸饺慢慢吃着。
“楚公子那边,需要透些更细的消息吗?比如那些异草的具体品类。” 暗香咽下嘴里的食物,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