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楼的夜色像被墨汁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檐角。
窗棂外的红灯笼被夜风掀得剧烈摇晃,烛火在绢面上疯狂跳动,将谢寻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幅扭曲的剪影。
他站在窗前,指尖捏着枚冷玉棋子,玉质冰透,棱角硌得指腹生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冰裂纹,纹路纵横交错,像张解不开的网。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瓦,落在荣国公府的方向 —— 那里的灯火如繁星坠落在黑丝绒上,密密麻麻地铺展在夜色里,却透着股死寂,连犬吠声都未曾传来,安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从楚知阙三人踏入那座朱门府邸到现在,已过了将近大半天。
按说寻常拜访,午时前便该返程,就算是被容炔留下用膳,此刻也该遣人来传个信。
谢寻的眉峰拧成了疙瘩,鬓角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散乱,他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及耳廓的冰凉,才惊觉自己已站了许久。
屋内的棋盘还维持着清晨的模样,天元位的那颗白子悬在半空,始终未曾落下,像他此刻悬在嗓子眼的心,不上不下,堵得发慌。
“暗香。” 他扬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荡开,撞在雕花梁柱上,折回细碎的回音。
廊外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
谢寻转过身,烛火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往常这个时辰,暗香总会守在珠帘外的梨花木凳上,要么捧着泛黄的账本核对采买,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要么就守着盏小泥炉,煮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漫过她低垂的眼睫。
从不会像此刻这般,连半分动静都无,静得让人心慌。
他眉头蹙得更紧,快步走到案台前,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铺开的素笺上,刚落下个 “查” 字的起笔,笔尖忽然顿住 —— 按惯例,送信给影卫的人,本该是暗香。
她办事稳妥,心思缜密,从不会出岔子。
谢寻猛地将笔搁在笔山上,墨汁溅在素笺上,晕开个乌黑的圆点。
他大步走出房门,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像柄出鞘的剑。
“去把上午给暗香传信的那个青衫小厮叫来。” 他对守在楼下的伙计吩咐道,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尾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
不多时,那穿青衫的小厮便被两个伙计架着胳膊带了上来。
他依旧是上午那副打扮,青布长衫的领口沾着些尘土,只是腰间的墨玉佩在灯火下泛着冷光,玉佩上刻着的 “谢” 字被摩挲得发亮。
见了谢寻,他慌忙拱手行礼,膝盖微屈,神色比上午更显拘谨,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株被寒风抽打的青竹,宁折不弯。
“暗香呢?” 谢寻开门见山,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在小厮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都看得分明。
小厮的喉结剧烈地动了动,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回公子,属下不知。上午传完消息,属下便按主家吩咐退下了,并未留意暗香姑娘的去向。”
“主家?” 谢寻冷笑一声,指尖在廊柱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倒忘了,你眼里只有谢宅那位主家,何曾把我这个春香楼的主子放在眼里。”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寒气如潮水般漫过去,让小厮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青衫下的身子微微发颤,“说,你给暗香传了什么消息?她究竟去了哪里?”
小厮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嘴唇抿成条直线,却依旧梗着脖子:“主家有令,此事关乎重大,属下不能说。”
“不能说?” 谢寻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块砸在石阶上,脆生生地裂开来。
他转身快步走进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柄长剑。
他却没拔剑,只是用剑鞘挑起小厮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剑鞘的凉意透过肌肤渗进来,“你可知欺瞒我的下场?春香楼的规矩,你该比谁都清楚。”
小厮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可闻,眼里却透着股奇异的坚毅,像淬了火的精铁:“属下只是奉命行事。主家命令,在下不得不从,望主子……公子见谅。”
“主子?” 谢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拔出长剑,寒光瞬间撕裂夜色,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剑尖抵在小厮的咽喉上,冰凉的触感让对方的身子剧烈一颤,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青衫的领口。
“说再多你也不过是谢宅那群货色的走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当你的主子还要谅解?我今日便让你知道,谁才是能决定你生死的人!”
小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能感觉到那锋利的剑尖正微微用力,皮肤已被刺破,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与夜风里的花香混杂在一起,格外诡异。
谢寻的目光落在小厮惊恐却依旧不肯屈服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狰狞的影子。
他忽然意识到 —— 若是真杀了他,反倒遂了谢宅的意。
那些旁支的人,向来嫉妒他展露的才能,总在祖父面前搬弄是非。
他们巴不得他失态,巴不得抓住他的把柄,好向那位主家告状,说他私养大量暗卫、意图不轨,说他为了个卑贱的侍女动了杀心。
尤其是暗香,他们早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对她的在意……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手腕猛地一转,长剑 “唰” 地收回剑鞘,却用剑柄狠狠砸在小厮的后颈上。
“呃!” 小厮闷哼一声,像截断了的木头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发髻散开,墨发铺了一地。
“把他拖下去,关进柴房,” 谢寻对闻讯赶来的伙计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天亮后再领三十大板,让他好好记住,在春香楼里,该认谁做主子。”
伙计们慌忙架起小厮的胳膊往楼下拖,他的脑袋歪着,像个破败的木偶。廊下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灯笼摇晃的影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
谢寻握着剑,指腹还残留着剑柄的凉意,他望着谢家祖宅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比荣国公府更暗,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夜色里,却像张开的巨网,透着说不出的凶险,仿佛随时会将人吞噬。
暗香这么晚还没回来,定是被牵制住了。
谢宅的人从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他们把暗香叫回祖宅,必然是想借此牵制自己,让自己在荣国公府的事情上束手束脚。
他转身回房,将长剑挂回墙上的剑架,剑穗上的玉佩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荡开。
荣国公府那边,他虽担忧,却也稍感安心 —— 有蝶芽在,那丫头虽看着跳脱,却精通南疆毒术,寻常的蛊虫毒物近不了身;楚知阙心思缜密,总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破绽;薛入年看着莽撞,身手却不算差,真动起手来也能抵挡一阵。
想来他们三人结伴,不至于吃太大的苦头。
倒是暗香……她性子刚直,若是被谢宅的人用强,怕是会硬碰硬,以她的性子,定然会吃亏。
谢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披风的料子厚实,边缘绣着暗纹。他将披风系好,带子在颈间打了个利落的结,快步走出春香楼。
夜色像无边无际的潮水般涌来,将他的身影吞没,只有腰间的玉佩偶尔碰撞出轻响,在寂静的长街上荡开,又被呼啸的夜风卷走,消失在沉沉的黑暗里。
他得回谢家祖宅一趟。
想起那个家,谢寻心中便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父亲年少风流,后院女子无数,留下的孩子更是不知有多少。
自己的出生本不算什么,在众多子女中毫不起眼。
可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却因后院那些女人的下药陷害,几乎无法生育。
自己能来到这个世上,不过是父亲一次饮酒过多与母亲同房的意外。
母亲痴心妄想要挽回父亲的真心,竟跟产婆串通,对外宣称自己是男儿,外界知晓谢家终有长子谢寻,同年,父亲死亡。
祖父对于他们这些孙子女们的态度一般,众人之间小打小闹无伤大雅,但是在女子及笄之年,也是自己十五岁生辰那一次的血洗后院子嗣下,自己靠着对母亲的担忧而杀出一条血路,至此,谢家独余长子谢寻。
这些年,他顶着 “公子” 的身份,在谢宅韬光养晦地生存,还要应对旁支的嫉妒与算计。
石窟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带着股潮湿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人的骨缝里。
火把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丈许之地,跳跃的火焰将岩壁上的褶皱映得如同怪兽的鳞甲,更远处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