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炔举着支松明火把走在最前,火焰舔舐着干枯的松脂,发出 “噼啪” 的轻响,映着他的衣摆,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侧过脸,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这里种着我最爱的植物,寻常花草受不得这般阴湿,唯有它们能在石缝里扎根,倒有几分风骨。”
蝶芽跟在最后,听着这话只觉得可笑,唇角勾起抹讥诮的弧度。
她从小在南疆的密林里打转,什么样的奇花异草没见过?
这石窟里弥漫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腐味,绝不是花草该有的清冽,分明是某种毒虫聚集的气息 —— 像是千足虫爬过腐叶的味道,又带着点毒蝎分泌的酸气,让她鼻尖微微发痒。
她攥紧了袖中的银簪,簪尾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那是薛入年上午划破手臂时留下的。
“蝶芽,你走慢点,跟紧些。” 楚知阙回头叮嘱道,声音在石窟里荡开,撞在岩壁上,折回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是有无数人在重复这句话。
他和薛入年自觉地护在前面,一个走在容炔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个稍稍落后半步,时不时回头望她一眼,将她稳稳挡在身后。
许是顾忌她是女子,总觉得该多照看几分,却不知她自小在毒虫环伺的南疆长大,这点黑暗与未知,还吓不倒她。
蝶芽撇撇嘴,心里有些愤愤,脚下却还是加快了些脚步。论对毒物的敏感,这两人加起来都未必比得上她 —— 她能从风里辨出毒草的气息,能从石缝的湿润度里判断是否藏着毒蛇,可他们偏要摆出这副保护的姿态,倒显得她像个娇弱的闺阁小姐。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簪,簪头的蝴蝶纹被体温焐得温热,目光扫过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在火把下泛着冰冷的光。
石窟的路蜿蜒曲折,像条钻进地心的长蛇。
时而狭窄得需侧身才能通过,岩壁上突出的石棱擦过衣袖,留下粗糙的触感;时而又豁然开朗,露出头顶悬着的钟乳石,形状各异,有的像倒垂的冰锥,有的像绽开的莲花,水滴顺着石尖往下落,砸在积水里发出 “叮咚” 的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在数着流逝的时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蝶芽的脚腕都有些发酸,草鞋早已被地上的积水浸透,冰凉的湿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正想开口问问还要走多久,眼角忽然瞥见右侧的岔路上,有片微弱的蓝光在黑暗里幽幽闪烁。
那光芒像被揉碎的星子,又似淬了月光的丝线,在浓黑中轻轻摇曳,带着种诡异的美感。
蝶芽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她认得那光 —— 是南疆的 “夜明草”,叶片在暗处会发出荧光,根茎却是炼制解毒丹的良药,极为罕见,只有在百年难遇的阴湿岩缝里才能生长。
上次见还是在母亲的药圃里,那时她才八岁,踮着脚够药架上的瓷瓶,打翻了装夜明草粉末的盒子,蓝色的光粉落了满身,狼狈的样子还被母亲捏着小鼻子调笑地训斥着。
她回头看了眼,楚知阙正蹙眉听容炔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严肃;薛入年大概还在晕乎,脚步有些发飘,正扶着岩壁稳住身形。
两人跟着容炔拐过前面的拐角,火把的光晕渐渐远去,像沉入水底的落日,只剩下隐约的谈话声飘过来,模糊得听不清字句。
“就去看一眼,马上回来。” 蝶芽在心里对自己说,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迈向那条岔路。
岔路比主道更窄,仅容一人通过,岩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差点打滑。
夜明草生长在块潮湿的岩石下,叶片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蓝光正是从那些纤细的叶脉里透出来的,将周围的碎石都染成了淡淡的蓝。
蝶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碎石,指尖刚要触到叶片,那冰凉的触感还没传到心里,后颈忽然一紧,紧接着嘴巴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带着股皮革与汗水的味道。
“唔!” 蝶芽心头一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屈肘往后撞去,手肘狠狠顶向对方的肋下,却被对方稳稳按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锁住了她的动作。
她挣扎着扭头,余光瞥见火把的光从对方身后透过来,照亮了那人卷起的袖口 —— 手臂上赫然印着只展翅的蝴蝶刺青,翅膀上纹着南疆特有的太阳图腾,用朱砂混着桐油刺成,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是自己人?蝶芽的挣扎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那刺青是南疆王室亲卫的标志,蝴蝶翅膀的纹路里藏着家族的暗语,绝不可能仿造。
那人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却依旧按着她的肩膀,指腹的老茧摩挲着她的衣料,压低声音用南疆语说道:“公主,是我。”
熟悉的乡音像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蝶芽大半的警惕。
她借着微弱的蓝光仔细看去,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眼睛,眼尾有颗小小的痣 —— 是阿吉,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亲卫。
当时她潜入京城时,阿吉本是要跟着保护,却被她执意留在了边境,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用南疆语反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尾音微微发颤。
阿吉的脸色在蓝光下显得有些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裴国皇帝失踪了,就在三天前,御书房里只留下半杯冷茶,至今杳无音信。”
蝶芽瞳孔骤缩,呼吸都漏了半拍:“失踪了?”
这四个字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裴淮那个家伙,精明得跟成了精的妖一样,怎么会突然失踪?
“是,” 阿吉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语气里的激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如今裴国边防的将士人心惶惶,军心涣散。公主,这是天赐的良机!我们的人已经在边境集结,只要您一声令下,就能趁机夺回被侵占的失地!”
蝶芽的心猛地沉了沉,像坠了块铅。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楚知阙他们消失的方向,火把的光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有隐约的脚步声顺着岩壁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容炔那人心思深沉得像这石窟的黑暗,谁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或许是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许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毒草,甚至可能……她不敢再想下去。
可阿吉的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裴国皇帝失踪,这的确是南疆翻盘的最好时机,是祖辈们盼了一辈子的机会。
她蛰伏这么久,跟着楚知阙在太医院无所事事,不就是为了等待这样的时刻吗?
为了那些在战火里失去家园的族人,为了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 “一定要夺回故土” 的嘱托。
“可是……” 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黑暗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们可能会有危险。”
楚知阙的温和,薛入年的爽朗,那些相处的片段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闪过 —— 楚知阙会耐心教她辨认中原的草药,薛入年会把最甜的蜜饯偷偷塞给她,他们是真的把她当同伴,而不是南疆来的 “异类”。
“公主,” 阿吉的语气带着恳求,甚至微微弯了弯腰,“那两人是裴国人,与我们本就立场不同。眼下家国为重,何必在意他们的安危?再说容炔心思缜密,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未必会真对他们下死手。”
蝶芽咬着唇,唇齿间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喊着 “不能丢下同伴”,一个吼着 “别忘了你的族人”。
她看着阿吉坚毅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蓝光,也映着对故土的渴望;又想起南疆受苦的族人,想起那些在寒冬里没有棉衣穿的孩子,想起母亲坟前那丛开得惨淡的野菊。
终于,她缓缓松开了攥着银簪的手,指腹因长时间用力而泛着白。
“走吧。”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
阿吉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黑布罩,布料粗糙,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委屈公主了,外面有十名亲卫接应,我们得尽快离开,天亮前要赶到边境的集结点。”
蝶芽任由他将布罩套在头上,眼前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比石窟里的夜色更浓。
她最后望了眼楚知阙他们离开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像头沉默的巨兽。
在心里默默说了句 “保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跟着阿吉的脚步,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脚步声被厚厚的青苔吸走,悄无声息。
石窟里的水滴声依旧清脆,“叮咚,叮咚”,像是在为那个捧着夜明草追赶同伴的身影,奏响最后的挽歌。
只是从这一刻起,那条岔路上,再也不会有那样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