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满手的鲜血,指尖还残留着刀刃的凉意与血液的温热,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凝固前的黏腻。
这样的场景,他早已见怪不怪,生与死的界限,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就像风吹过槐树叶,短暂而无常。
他甚至没心思去擦拭身上的血迹,第一时间转身走向墙角,脚步急切,鞋底踩在血泊中,发出 “啪嗒” 的声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槿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受伤?
可就在他的目光即将落在孩子身上时,突然感觉到一只小手轻轻攀附在他的脸上 —— 那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指尖还沾着些许饭粒,触感格外清晰,甚至能感受到饭粒的细小颗粒。
楚知阙愣了一下,心里还想着 “孩子应该是吓坏了,想寻求安慰”,嘴角甚至下意识地想勾起一抹安抚的笑,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气突然从下巴传来 —— 那力气绝不该是一个十一二岁孩子该有的,像一把无形的铁钳,死死钳住他的下巴,指腹精准地扣在下巴关节处,猛地向一侧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屋子。
下巴脱臼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下颌神经,又像有把火烧着了脸颊,让他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模糊的 “嗬嗬” 声,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沾湿了衣襟。
楚知阙心头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血液 ——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眼前的孩子,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单纯孩童,那双清涟的眼睛里,藏着他从未看懂的算计。
他想将怀中的孩子狠狠摔出去,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可下巴脱臼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动作变得迟缓,手臂刚抬起一半,便没了力气,早已为时已晚。
阿槿抓住这个空隙,左手迅速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短刀 —— 那是第一个被打倒的黑衣人留下的,刀刃上还滴着黑衣人的鲜血,血珠顺着刀身滚落,落在阿槿的手背上。
他右手紧紧抓住楚知阙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同时身体微微向后仰,借助腰部的力量,猛地将刀刃刺入楚知阙的肩胛骨处 —— 刀刃锋利无比,瞬间穿透粗布衣裳与皮肉,“噗嗤” 一声没入大半,甚至能听到刀刃碰到骨头的 “咔” 声。
鲜血喷涌而出,像喷泉般染红了楚知阙的衣袖,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与之前的血迹融为一体,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剧痛让楚知阙的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鲜血不断从伤口流失,身体越来越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抱着阿槿的手臂渐渐松开,连握着短刀的手都开始颤抖,刀身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阿槿的脸 —— 月光下,阿槿的脸上再无往日的恬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算计的弧度,眸光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狠厉,像淬了毒的冰,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纯真。
那双曾经清涟的眼睛,此刻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楚知阙痛苦的模样,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 “计划得逞” 的平静。
“你……” 楚知阙想开口质问,想问问这几天的相处是不是都是假的,想问问那些恬静的笑容是不是都是伪装,可脱臼的下巴让他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像破旧的风箱在嘶吼。
意识最终被浓重的黑暗吞噬,他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体还在因失血过多而微微抽搐,脸颊贴在冰冷的血泊中,能感受到血液的温热与青砖的寒凉,两种极端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成了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阿槿从他的怀中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像只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尘与血迹,指尖拂过衣角时,特意将沾血的部分捻掉,仿佛那是肮脏的污渍。
他目光冷淡地打量着地上昏迷的楚知阙,眼神里带着探究与评估 —— 从楚知阙空手夺刃时的利落,到他护着自己时的毫不犹豫,再到他此刻昏迷后的脆弱,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在心里思忖着:“本不该存在的人,身手倒是不错,或许还有用。”
他甚至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楚知阙肩胛骨处的伤口,感受着血液的温度与流动的速度,判断着对方的生死 —— 血液还在流,但流速已经放缓,暂时死不了。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检查一件工具,而非一个受伤的人。
就在这时,暗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人没有携带武器,脚步声整齐划一,透着股军队的纪律性,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奏上,没有丝毫错乱。
他们迅速站在阿槿身后,形成一个半圆,将阿槿护在中间,动作恭敬而警惕,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为首的一人穿着青色长袍,袍角绣着淡淡的缠枝纹,看起来像是个谋士,他上前一步,腰弯得极低,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带着明显的敬畏,甚至不敢抬头看阿槿的眼睛:“孟谋士,前线战事已接近高潮,裴国太子裴淮已被我国将领真正俘虏,关押在主营账的囚车中,手脚都上了铁链,插翅难飞。如今裴国的残余将领已是强弩之末,军心涣散,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再无反抗之力。主公命属下前来请主公命属下前来请您回阵营交差,商议后续破城之策。主公还说,若孟谋士有其他需求,尽管吩咐,属下定当全力办妥。”
孟然闻言,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身后的士兵 —— 他们个个身姿挺拔,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紧绷的脊背与警惕的眼神,显然是主公身边的精锐。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血迹的黏腻感,声音依旧冷然,却带着谋士独有的决断力:“裴国都城的布防图,你们可有拿到?破城需依图行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回孟谋士,” 为首的将领连忙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双手捧着递上前,指腹小心地捏着纸边,生怕损坏 —— 他是武将出身,对这类精细的布防图向来格外谨慎,“昨日我方细作已将布防图传回,城中三处城门里,西城门守卫最薄弱,城墙还因去年暴雨塌过一段,修补后根基也不稳,属下粗看之下,觉得是最佳破城点。”
孟然接过布防图,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指尖在羊皮纸上快速滑动,目光精准捕捉着关键信息 —— 西城门的守卫人数、换岗间隙、城墙薄弱处的具体坐标,甚至连城门内侧粮草堆的距离都一目了然。
他指腹停在西城门旁一处凹陷的标记上,语气笃定:“此处便是城墙最薄处?明日让前锋部队寅时前集结到西城门三里外的树林,先隐蔽起来,等信号弹升空就全力攻城,用攻城锤专攻这里,半个时辰内必能破城。”
这番话没有用 “提议”,而是直接敲定了行动细节 —— 作为主公倚重的唯一谋士,他对战场形势的判断向来精准,这类战术层面的安排,无需事事请示。
为首的将领立刻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传令,确保前锋部队准时到位,绝不让攻城时机延误。”
孟然微微颔首,将布防图重新卷好递还,又补充道:“还有裴淮,虽是俘虏,却在裴国宗室里有威望,不少守军曾是他的旧部。暂时留着他性命,攻城前可让他出面劝降,能减少我方不少伤亡,也能节省破城时间。”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显然早已将后续步骤盘算清楚,武将出身的将领虽不善谋略,却也能听出这提议的周全。
将领刚要应声,目光却落在地上昏迷的楚知阙身上,犹豫着开口:“只是这位……他身手确实好,刚才空手夺刃的模样属下也看到了,可他身份不明,若是中途醒来反抗,怕是会给队伍添麻烦。要不要……先将他绑得紧些,或是留在这儿?”
孟然低头看向楚知阙 —— 对方脸色苍白如纸,肩胛骨处的伤口还没有被处理,鲜血仍在缓缓渗出,染红了灰褐色的布条,滴在青砖地上凝成细小的血珠。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楚知阙的颈动脉,感受着微弱却平稳的跳动,缓缓起身:“带上他。他空手能夺刃,若能劝降,破城时便是助力;即便不愿归顺,留着也能应对裴国可能派来的死士。至于如何安置,等回了阵营,我向主公提一句便可,无需在此耽搁。”
他没把这事当成需要反复纠结的大事,只将其归为 “事后报备” 的范畴。
将领听出其中分寸,虽仍有顾虑,却也不再多言,连忙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安排人小心照看,绝不让他中途出状况,也不会伤着他。”
话音落,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楚知阙抬起来 —— 一人托着他的肩颈,刻意避开渗血的伤口,另一人托着双腿,避免他身体晃动加重伤势;第三名士兵则掏出一根柔软的粗麻绳,轻轻绑住楚知阙的手腕,绳子留了足够松动的余地,只做基本束缚,防止他醒来后乱动乱撞。
孟然转身走向屋门,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路过木桌时,他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小米粥 —— 粥已凉透,表面的薄皮皱成一团,旁边放着的竹筷还沾着几粒干硬的米粒,那是 “阿槿” 留在这小院里的最后痕迹。
他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想起了这几日围坐吃饭的场景,却只停顿一瞬,便径直走出屋门 —— 从黑衣人出现的那一刻起,“阿槿” 就成了需要舍弃的伪装,如今的他,只是为破城而来的孟然,是主公麾下唯一能统筹这场战事的谋士。
夜风裹着血腥味与田埂的土腥味吹在脸上,孟然却像毫无察觉,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 乌云压得极低,连星子都看不见,仿佛在为明日的血战酝酿着风雨。
士兵们跟在孟然身后,抬着楚知阙,沿着田埂缓缓前行。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动时发出 “沙沙” 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孟然走在最前面,背影挺直如冷竹,再也看不到半分孩童的纯真怯懦,他知道,只要按计划推进,只要将领们能严格执行他的策略,裴国都城的破城之日,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