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见不得薛怀安示弱 —— 明明比自己高壮一圈,肩宽背厚,能轻易把他举过头顶,却偏要垂着眼,睫毛耷拉下来,用这种依赖的姿态面对自己。
心里的气恼瞬间被无奈取代,毕竟是自己的兄长,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人,总不能真的不管。
“过来坐好。” 薛入年勾勾手指头,示意薛怀安坐到自己对面的软垫上,语气依旧带着点硬气,却少了几分冷意。
见薛怀安乖乖挪过来,他才起身在屋里翻找伤药 —— 屋角的药台是兄长特意为他准备的,紫檀木的台面打磨得光滑,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瓶、药罐,标签都是薛怀安亲手写的,字迹工整。
可轮到他照顾人,却有些手忙脚乱,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站在药台前翻来翻去,竟一时分不清哪瓶是止血的,哪瓶是祛疤的。
薛怀安看着他在药台前慌乱的模样,怕他拿错药耽误伤口处理,连忙开口提醒:“左边抽屉最上层,青瓷瓶是你上次用的祛疤药,得等伤口结痂了才能用,现在用了会刺激伤口。我这伤还在渗血,要找右边那个棕色陶罐里的止血粉,罐口刻着‘止’字,别搞混了位置。”
他说得条理清晰,语气里带着几分耐心,目光紧紧盯着薛入年的动作,既怕弟弟弄错,又不想显得太过刻意 —— 毕竟入年向来好强,若是说多了,反倒会让他觉得没面子,更会闹别扭。
薛入年闻言,脸颊瞬间发烫,像被炭火烤过一般 —— 方才确实没注意,差点拿错药,还好兄长提醒了。
他连忙按薛怀安说的,拉开右边抽屉,果然看到一个棕色陶罐,罐口刻着小小的 “止” 字,摸起来还带着点余温,显然是之前常用的。
他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艾草与三七混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正是平日里兄长用来给他止血的药粉。
他拿着陶罐走回来,脸上故作平静,可递药的手却有些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薛怀安看着他耳垂的红意,像染了胭脂般,眼底的笑意更浓,却没再调侃,只是乖乖伸出受伤的左臂,连长袍的袖子都自己小心地挽了起来 —— 动作缓慢而轻柔,怕牵扯到伤口,露出的小臂上,一道贯穿伤赫然在目,皮肉翻卷着,边缘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滴落在软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薛入年轻轻展开兄长的袖子,目光落在伤口上时,心脏猛地一揪,这伤比他想象的更重,显然是被利器贯穿,连里面的骨头都可能受了伤。
他的动作瞬间轻柔下来,指尖沾了止血粉,轻轻洒在伤口上,粉末一接触到鲜血就开始生效,原本渗血的伤口渐渐止住了血,却也让薛怀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肩膀微微颤抖。
薛入年的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忍忍,可能会有点疼,上完药就好了。”
薛怀安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弟弟认真的侧脸。
薛入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处理什么珍宝,动作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薛入年爬树摔下来,胳膊擦破了一大片皮,也是这样皱着眉,却强忍着不哭,只是咬着唇说 “不疼”,最后还是自己蹲在他面前,用同样的止血粉帮他处理伤口。
那时的入年,还会缠着他问东问西,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他;如今却因为自己的隐瞒,连话都少了,只剩下这小心翼翼的关心。
“兄长,” 薛入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像被棉花堵住,“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看着伤口处的血渐渐止住,心里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担心,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确认没再渗血,才继续说,“不管出了什么事,至少要顾着自己的安危……你要是出事了,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显担忧。
“不会的,” 薛怀安打断他,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指尖轻轻敲了敲软垫,却依旧没提原委,“我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你放心,兄长会护着你的,一直会。”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泛红的眼眶,又放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别想太多,好好照顾自己就好,其他的事交给我。”
薛入年没再追问。
他知道,兄长的 “心里有数” 里,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他只是默默拿出纱布,那是兄长特意为他准备的细纱布,柔软不磨皮肤,他一圈圈缠在薛怀安的手臂上,动作仔细,每缠一圈都轻轻扯紧,却又怕勒得太紧弄疼他,反复调整了好几次,直到确认松紧合适,不会影响血液循环,才放心地打了个结,还特意将结打在手臂外侧,避免碰到伤口。
“对了,” 薛怀安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弟弟发间的小雏菊上,刻意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点轻松,“今日游园,除了叶无蓑,还遇到其他人了吗?那雀儿还乖不乖?有没有啄你手?”
薛入年的动作顿了顿,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发间的花,嫩黄的花瓣掉落在软垫上,他才小声说:“没遇到其他人,雀儿挺乖的,就是一直叫,可能是想家了。我给它喂了小米,它吃了不少。”
他顺着兄长的话往下说,心里却依旧惦记着那没说出口的原委 —— 兄长不肯说,或许是真的有难言之隐,自己再追问,反而会给他添乱,倒不如安安静静陪着他。
薛怀安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已明白他还在惦记着京中之事,却没再提,只是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想太多,晚上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糕点,再温一壶你喜欢的梅子酒。”
薛入年缓缓站起身,将药罐和纱布收起来,声音有些含糊:“好了,包扎完了,兄长记得按时换药,别碰水,也别用这只手用力。止血粉用完了就跟我说,我再去药铺买,我知道哪家的药最好。”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薛怀安拉住了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点不舍。
“去哪?”
“我……我去看看白天带回来的雀儿,别让它饿坏了,顺便给它换点干净的水。” 薛入年的声音越来越小,却不敢回头,眸中的神色虽有担心但更多的是对于兄长不愿说什么的无奈。
薛怀安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指尖还残留着弟弟手腕的温度,柔软而温暖。
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暖光映在两人身上,暂时冲淡了政变与算计带来的紧张,只剩下兄弟间难得的平静。
只是薛怀安知道,这份平静不会太久 —— 扳倒奸臣的路还很长,那些他瞒住的事,那些凶险的谋划,迟早要让弟弟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的杏花还在落,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屋内的暖意与药香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动荡时局里,最安稳的一抹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