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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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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薛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廊檐下悬挂的走马灯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灯面上绘着 “杏林春燕” 的纹样,橘红色的光透过薄纱洒在青石板路上,将细碎的杏树影拉得长长的,偶尔有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灯影里,沾着暖光晃了晃,又被风卷着掠过石阶,悄无声息地落在墙角的青苔上。

薛入年坐在听竹院的窗边,指尖反复摩挲着搭在臂弯的墨色大氅 —— 这是兄长去年冬日穿的狐裘大氅,料子是极难得的玄狐皮,厚实得能挡住腊月的凛冽寒风,衣角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松枝,凑近闻能嗅到淡淡的松木香,是兄长书房常用的熏香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让人心安。

今日在杏园门口,他分明看到薛怀安左臂的纱布渗着暗红,连抬臂接茶都要放缓动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夜里风凉,兄长向来不注意保暖,定要把这披风送过去才行。

他先是唤来贴身小厮阿福,仔细叮嘱:“你把这大氅送到杏园,务必亲手交给大公子。记得跟他说,夜里露重,窗只能开一条缝透气,别贪凉;还有,受伤的手绝不能碰重物,哪怕是端茶都要让张妈伺候,若是他犟着不肯,你就说……就说是我特意吩咐的。”

阿福躬着身,双手接过大氅的一角,连连应下:“记住了二公子!您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绝不让大公子累着伤手!”

刚要转身,薛入年却又伸手按住大氅的领口,指尖触到温热的狐裘,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安 —— 兄长今日受伤后,对他遮遮掩掩,问起伤因只说 “不小心碰的”,可那贯穿伤的痕迹,绝不是 “碰” 能造成的。

京中近来本就乱哄哄的,昨日还听闻西街的粮铺关了两家,说是谢家停了采买,连带着小商贩都愁眉苦脸,兄长此刻定是在忙朝堂上的事,他实在放心不下。

“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你跟着就行。” 薛入年拿起大氅搭在臂弯,顺手提了盏羊角灯 —— 灯芯是新换的,燃得很稳,暖黄的光刚好能照亮身前两步的路。

阿福连忙跟上,手里还攥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公子常吃的糕点,怕夜里饿了能垫垫肚子。

薛府的院落布局规整得像棋盘,听竹院偏东,院里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便发出 “沙沙” 的轻响,混着竹下石灯的冷光,透着股清寂;而薛怀安的杏园在西侧,是府里最宽敞的主院,连院墙都比别处高半尺,庭院里的两株杏树是当年父亲从江南特意移栽的名品 “胭脂雪”,春日里满树粉白,落英缤纷时能铺满半个庭院,踩上去软得像棉絮。

儿时父亲在世时,因他是庶出,便被安排在听竹院,而薛怀安作为嫡长子,自小住杏园,连书房都比他的大上一倍,书架上摆满了珍稀的孤本。

那时的薛入年对此并无半分介意,毕竟在他记事起,曾跟着生母在街头流浪,寒冬里缩在破庙里啃冷窝头,冻得连手指都伸不直。

能进薛府,有暖衣穿、有饱饭吃,已是他不敢奢望的上上签。

他至今记得,刚进薛府那年春日,薛怀安牵着他的手穿过回廊,带他去杏园看杏花,还摘下最艳的一朵插在他发间,指尖轻轻拂过他冻得发红的耳朵,说:“以后兄长护着你,府里没人敢欺负你。”

前几年薛怀安曾提过,让他搬去杏园同住,说 “听竹院离我太远,夜里你要是受了惊,我都来不及赶过来,搬过来住隔壁屋,咱们还能一起读书”。

可薛入年拒绝了 —— 他知道嫡庶有别,杏园是兄长作为嫡长子的体面,房梁上的雕花、窗棂上的描金,都是他不该占的。

听竹院虽小,却有他亲手种的翠竹,有他养的雀儿,夜里听着竹声入睡,比在杏园听杏花落的声音更踏实。

提着羊角灯往杏园走,晚风带着暮春的凉意,吹得衣摆轻轻晃动,还卷着几缕杏花的淡香,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姜茶味。

路过回廊时,薛入年瞥见墙角的杏树,枝头还挂着未谢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一片花瓣被风吹得落在肩头,他伸手轻轻拂去,指尖沾着花瓣的柔腻,想起白日里兄长衣摆上沾着的杏花瓣 —— 兄长定是在杏园里待过,说不定还在树下站了许久,不然衣上怎会有花瓣。

快到杏园门口时,就看见两个丫鬟站在石阶旁,手里端着描金托盘,托盘里放着刚温好的参茶,茶盏冒着热气。

两人眉头微蹙,神色有些凝重,连平日里见他时的轻快笑意都淡了几分,只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二公子。”

薛入年看在眼里,却没表露出来 —— 他知道府里近来气氛不对,昨日起,杏园的侍卫就多了一倍,腰间的佩刀都出鞘半寸,下人们说话也都小心翼翼的,连咳嗽都要压低声音,显然是兄长在忙着重要的事。

他让阿福取出两锭银子,递到丫鬟手里,语气温和:“夜里风大,你们站在这里也冷,这点钱拿去,让厨房给你们煮点姜茶,再加点红糖暖暖身子。莫要总皱着眉,兄长见了也会心烦,咱们府里,还是和气些好。”

丫鬟们对视一眼,连忙收下 —— 薛怀安早有吩咐,二公子给的东西,不必推辞,只管收下。

府里下人们都知道,二公子的金库钥匙,大公子也有一把,大公子对这个弟弟,向来是有求必应,连二公子爱吃的糕点,厨房都要每日备着两笼,一笼刚蒸好的,一笼凉透的,生怕他突然想吃。

只是今日大公子正在书房见客,实在不方便见二公子,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张姓丫鬟无奈笑道:“二公子,实在对不住,大公子正在屋内会客,吩咐了不让人打扰,您要不明日再来?张妈已经在里面伺候了,刚给大公子换了纱布,您放心,大公子的伤,我们都仔细照着呢。”

薛入年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就要往回走 —— 他本就没打算打扰兄长,只是想送个大氅。

可走到岔路口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对阿福说:“你去厨房,把我屋中那壶梅子酒温好,送到杏园来,就说是我让送的。记得用烫酒的银壶,温到七分热就行,别太烫,不然会涩。”

阿福应下 “好嘞”,转身快步离去后,薛入年却轻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 兄长见的是谁?竟连他都要避开?京中近来不太平,谢家又反常得很,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受伤的兄长深夜见客。

薛府的侍卫们都认识他这位 “二公子”,巡逻时难免会手下留情。

薛入年借着墙角的老槐树,手指扣住树干的纹路,三两下就翻上了杏园的屋顶。

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房上方的屋檐边,压低身子,透过瓦片的缝隙往下望去 —— 屋内亮着盏琉璃灯,灯座是青釉缠枝莲纹,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两道人影。

一道身形挺拔,肩宽背厚,坐姿端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兄长;另一道略矮些,身形偏瘦,动作间透着几分急切,时不时抬手比划,甚至还拍了下桌子,两人交谈的姿态算不上欢喜,连窗纸上的影子都透着紧绷,像是在争论什么。

薛入年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屋内的声音,晚风偶尔会掀开窗缝,让零星的话语飘出来 ——“谢家……粮……”“朝堂……不能等……”“丞相那边……” 几个词断断续续钻进耳朵,其余的都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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